克莱尔·伍德沃德在值完一个长达十二小时的夜班之后,终于回到了她那间位于市立医院职工宿舍区的单人公寓。她甩掉脚上的护士鞋——鞋面上还沾着凌晨三点急救室抢救一名服药过量患者时溅上的碘伏——连工作服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公寓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面镜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叶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主人的疏于照料。克莱尔每次看到那盆绿萝都会产生一瞬的愧疚,然后继续忽略它。她太累了。在重症监护室当护士长的人,没有资格拥有需要定期浇水的植物。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昨晚那个服药过量的年轻女人蜡白的脸,而是一条走廊。一条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走廊。绿萝庄园疗养院的走廊。淡绿色的墙,米黄色的地,日光灯管的冷白光。六号房。藤椅上坐着她的母亲。
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去看望伊芙琳了。
上一次去是二月中旬,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情人节,医院里年轻的小护士们都在讨论晚上的约会安排,而她只是默默地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城北。到了疗养院,母亲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折纸,听到她进门的声音也没有抬头。她坐在母亲旁边的床沿上,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医院的工作如何,天气如何,这盆绿萝又快死了——母亲从头到尾没有接过一句话。
直到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母亲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那是二十年里绝无仅有的一次。母亲的手指干燥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卧床多年的精神病患者该有的力道。她把一样东西塞进克莱尔的手心里,然后用那双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
“这是钥匙。”
当时克莱尔以为母亲犯糊涂了。她低头看手心里塞着的东西——一朵纸折的玫瑰。她叹了口气,把纸玫瑰装进护士服的口袋里,说了句“我下周再来”,就推门走了。
后来她没有再去。医院的工作太忙了,重症监护室永远人手不足,她和同事换了两次班,又请了一次假去办别的事,时间就这么一转眼划到了五月。而那朵纸玫瑰一直放在她护士服的口袋里,被她带回了家,扔在书桌角落里,和一叠未拆的账单、几支没水的圆珠笔、一张早已过期的药店会员卡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叫她“莉迪亚”。那是她外祖母的名字。她母亲从年轻时就一直是这么叫她的,好像是给她的一个代号,或是某种特殊的标记。二十年来始终如此。
克莱尔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压到了护士服口袋里还没拿出来的什么东西。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掏,指尖触到了纸张的触感。她睁开眼睛,把那东西举到眼前——
是两张被揉皱了的便签纸。今天早上临下班前,她接了一个电话,随手记下了两个号码。一个是绿萝庄园疗养院打来的,说她的母亲昨天下午行为有些异常,把一封信托公司的来信折成了纸花,并且把两朵纸玫瑰都塞进了外套口袋里,这在她的日常行为模式中极为罕见。护工建议她抽时间来看一下。
另一个号码,她当时没来得及记下姓名,只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来电人:格雷戈尔·S。声称认识你外祖母。有事告知。请在方便时回电。”
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克莱尔捏着那张便签,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认识你外祖母”——她的外祖母早在母亲住院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怎么可能有人在二十年后忽然找上门来说认识她?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方是个说话声音有些闷、听起来年纪不小的男人。
“伍德沃德女士?”
“是我。您是斯坦纳先生?”
“是的。格雷戈尔·斯坦纳。前公证员,已经退休很多年了。”电话那头的人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给您打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件事。这件事关系到您的母亲伊芙琳,您的继外祖父威廉,以及一份被秘密封存了三十五年的养老金档案。”
克莱尔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斯坦纳继续说:“我需要当面见您。这件事太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但我可以先告诉您一件事——您的母亲没有您以为的那么……没有行为能力。她在某些情况下,比大多数人还要清醒。她选择住在那座疗养院里,不是因为她不能在外面生活,而是因为她选择在里面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克莱尔听着对方浑浊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后脊背有些发凉。她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母亲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出不去,而是因为外面的人以为我出不去。”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母亲头脑紊乱时的胡言乱语。现在,她不确定了。
斯坦纳继续说道:“还有,关于那个人——叫莉迪亚的那个人。”
克莱尔感觉自己心中的某个记忆节点突然被触动了。母亲一直坚持用这个名字称呼她,即便她的法定名字是克莱尔。她原以为这是母亲在精神问题下的某种执念,可斯坦纳的语气听起来,这个“莉迪亚”应该还有别的意涵。
“跟我外祖母同名,我知道。”克莱尔有些生硬地接话,“她过去总是这样叫我,好像我生来就该叫这个名字一样。”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斯坦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伍德沃德女士,您有没有想过,您母亲那样叫您,也许根本不是为了纪念您的外祖母?也许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某些她试图传递给您的信息?”
克莱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斯坦纳便改变了话题。
“总之,您最好能来见我一次。越快越好。”
克莱尔想起书桌角落里那朵被遗忘了三个月的纸玫瑰。电话还没挂断,她已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桌前,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翻找。手指扫过账单、过期的优惠券、空了的润唇膏管,终于在最底下一本书的封面内侧找到了那朵纸折的玫瑰。封口的花瓣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但仍然看得出当初折痕的精准——每一道折角都干净利落,花心处的褶皱如刀刻一般分明,与母亲每日在疗养院折出的纸花截然不同。
这一朵不是随便折出来打发时间的。这一朵是被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折好,然后塞进她手里的。
“斯坦纳先生。”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冷静,“您先告诉我一件事。您认识我母亲多久了?”
“我认识您母亲四十四年了。从她还在船厂家属楼住的时候就认识。”
“那您告诉我,”克莱尔把那朵纸玫瑰举到眼前,一边端详它的折痕一边问,“她到底有没有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克莱尔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斯坦纳用一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语调说——
“您把它拆开看看。”
克莱尔愣住了。
“什么?”
“您手里的那个东西。您母亲给您的东西。它里面藏着东西。”
克莱尔低下头,看着指尖那朵纸玫瑰。纸玫瑰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花瓣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午后阳光中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她的拇指轻轻按压花瓣的表面,感受到了纸张内部某种硬物——不是纸。是别的什么东西,被一层一层地折叠包裹在最里面。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浅。
“斯坦纳先生,”她把电话夹在肩膀上,两只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那朵纸玫瑰,“我先拆开看看。您先别挂。”
一层花瓣展开了,是旧报纸的碎片,已经泛黄发脆。第二层展开了,还是一张旧报纸,日期是十一年前。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越来越稳。
最里面的一层不是纸。
是一把袖珍钥匙。
银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细小的编号。编号是——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和当年联合养老金计划在人事部存档所用的那种简易锁具完全匹配的样式。通常用于锁住员工个人档案的独立保管箱。
电话那头,斯坦纳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您看到了吗?”
克莱尔盯着掌心里那把钥匙,脑海中所有的画面开始重新拼接。母亲把她叫成莉迪亚,不是出于无序和混乱。母亲告诉她这是“钥匙”,不是呓语。母亲折了几十年的纸玫瑰,不是打发时间。这朵纸玫瑰和那些纸玫瑰不一样。这一朵是真正的信,一封她花了二十年等待时机投递的信。
“这把钥匙,”克莱尔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开的是哪扇门?”
“您来见我,”斯坦纳说,“我就告诉您。”
电话挂断了。
克莱尔站在书桌前。她把那朵拆开的纸玫瑰碎片和钥匙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在阳光里静卧。然后拿起手机,打给医院人事科请了三天病假。她已经在重症监护室连续工作了十二年,积累了四百多个小时的调休时长。她从来没有用过。
现在她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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