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猎物的诱饵

格兰瑟姆俱乐部的二楼休息室在下午三点钟通常是最安静的时候。午餐的客人已经散去,晚间酒会尚未开始,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和角落里的老式唱片机播着一首没人听的低音爵士。

塞巴斯蒂安·莫罗坐在背对窗户的暗红色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依然没动过的苏打水。他的姿态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随意地搁在沙发扶手上——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他眼睛,会发现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正以一种极其精确的节奏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面镜子和每一扇玻璃。

他在等人。但不是等维克托·佩雷拉。

十五分钟前,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那个只向他汇报从不透露姓名的年轻女助手。

“蓝色货车已在格兰瑟姆西南角停车场停泊。驾驶员为男性,单独行动,未下车。车辆注册信息为莫尔顿市公共照明维修部,但市政数据库显示该车牌已于三个月前注销。另:根据你提供的时间节点,我已追踪到那通来自东区一次性手机的加密通话。通话另一端使用了四层跳转路由,最终信号源锁定在苏瓦尔德共和国境内——具体坐标无法确定,但可以确认该信号源过去两周内已发出至少六次类似加密指令,其中四次接收端位于奥克森共和国境内。”

苏瓦尔德。

塞巴斯蒂安的思绪在这一刻像被拨动的琴弦,微微震颤了一下。六年前赫尔戈斯的铀矿就在苏瓦尔德,壳公司的注册地在维尔塔群岛,但真正的矿场、运输车队、以及那些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的灰色中转站,全部分布在苏瓦尔德共和国的偏远矿区。

而现在,一个从苏瓦尔德发出加密指令的人,正在操纵一个职业杀手在莫尔顿的街头追踪他。

这不是巧合。

他拿起苏打水,终于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在舌尖炸开,让他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的闪电。

然后俱乐部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维克托·佩雷拉,也不是那个蓝色货车里的杀手。而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极为讲究的海军蓝风衣,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一个利落的轮廓。深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对冷静得近乎冷漠的深绿色眼睛。她走进休息室后没有环顾四周,而是径直朝着塞巴斯蒂安的方向走过来——那种步伐不需要确认方向,因为她来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找谁。

“莫罗先生。”她在沙发对面站定,没有坐下,“我叫伊莎贝尔·方。拜伦·哈特先生的私人助理。”

塞巴斯蒂安抬起眼睛,没有表现出惊讶。

“哈特先生通常不会派人提前通知会面。”

“这不是提前通知。”伊莎贝尔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黑色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邀请。哈特先生希望今晚八点在苏瓦尔德商会的地下酒窖与您共进晚餐。他让我转达——这顿晚餐与赫尔戈斯的审计报告有关,也与您过去六个月在做空市场建立的十七个账户有关。”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缩小了零点几秒。

十七个账户。这个数字精确得令人不安。即便是他自己,也需要花至少两分钟才能从记忆中调出这个总数——因为那些账户分散在六个不同的离岸银行、三个化名和两套嵌套信托之下。对外界来说,它们看起来像十几个毫无关联的独立投资者。

但拜伦·哈特把它们数清楚了。

“请您转告哈特先生,”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会准时赴约。”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

“莫罗先生,还有一件事。哈特先生嘱咐我务必告诉您——您今天下午从图书馆出来时临时改道,绕过了宪法广场。您这么做是对的。广场西侧的长椅附近今天上午被人安装了三个针孔摄像头,其中一个正对着您通常经过的那条步行道。”

她没有回头,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塞巴斯蒂安独自坐在沙发上,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至少有四方力量正在围绕他同时行动——那个署名Z的神秘观察者、蓝色货车里的杀手、操纵杀手的幕后委托人,以及此刻突然浮出水面的拜伦·哈特。这四方力量有交织、有对立,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协作。

而他,塞巴斯蒂安·莫罗,这个花了六年时间织网的人,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却第一次有了猎物般的危机感。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这一点。

同一时刻,俱乐部西南角停车场,蓝色货车内。

马库斯·弗林拨弄着膝盖上那把分解的狙击步枪。他将枪管一节一节地组装好,动作熟练得像在系鞋带,然后透过货车后厢改装过的暗窗,用瞄准镜扫视格兰瑟姆俱乐部的正门。

目标还没有出来。

他的耳机里传来加密频道的静噪声——这意味着他的委托人在线,但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比任何指令都让他不舒服。通常的委托人在行动过程中会保持安静,只在必要时确认进度,但这个委托人不同。这个人一直在听,一直在看,却一言不发。

马库斯不知道委托人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他所做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判之中。

事实上,马库斯·弗林的直觉是对的。

在他货车底盘下面,吸附着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磁性追踪器。追踪器的信号并非传给马库斯的委托人,而是传给三公里外那间阁楼里的Z。

Z一边看着屏幕上代表马库斯位置的红色光点缓慢移动,一边打开了另一个窗口。这个窗口显示的是一份极其详细的档案,档案首页贴着一张清晰的照片——马库斯·弗林,四十三岁,前奥克森共和国陆军侦察营狙击手,十二年前因在一次跨境行动中未经授权击毙三名非武装人员而被军事法庭除名。此后转入地下,成为自由清道夫。

档案的第二页列着马库斯过去五年接手的全部已知委托,共计二十七件,每一件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和委托人代号。这些委托人代号中,有一个在过去两年内反复出现了三次,代号是“苏瓦尔德矿主”。

Z用指尖敲了敲屏幕上那个代号,微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不是单独的委托,是长期的雇佣关系。那么,亲爱的矿主先生,你到底是谁呢?”

Z切回监控画面,看到蓝色货车依然停在停车场,而俱乐部正门走出了一位穿海军蓝风衣的女性。那个女人独自走向街角的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前侧头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了不到一秒,随后便坐进车里,驶离。

Z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目光,在那个瞬间,似乎穿过了整条街道的距离和货车的铁皮外壳,精准地落在了车内的马库斯·弗林身上。

但这不可能。除非她事先已经知道那辆货车有问题。

Z重新调出格兰瑟姆俱乐部的会员数据库,花了四分钟筛查今天下午的进出记录。在下午三点到三点一刻之间,只有一位女性会员到访——伊莎贝尔·方,赫尔戈斯集团审计委员会主席拜伦·哈特的私人助理。

Z的表情在屏幕的冷光下变得微妙起来。

“拜伦·哈特,”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道新菜的味道,“你比我想象的要早出场。也罢,棋盘上多一颗白子,才更有趣。”

傍晚六点,塞巴斯蒂安离开格兰瑟姆俱乐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没有选择任何常规路线,而是走进了俱乐部地下停车场,从一辆尘封已久的灰色轿车后备箱里取出一个帆布包,然后换了全套外衣,将旧衣服扔进垃圾桶。

灰色轿车是他六年前准备的逃生预案之一,注册在一位三年前已经在海外去世的虚构人名下,没有关联任何电子缴费记录,唯一的钥匙始终藏在他钱包的夹层里。

他驾着车穿过莫尔顿的黄昏,后视镜里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他没有直接前往苏瓦尔德商会,而是先绕到了莫尔顿港附近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他把车停在当年洛朗·杜蒙被发现的那间仓库前,熄了火,在黑暗里静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六年前,他站在这里,把一个浑身是血的老朋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听到了那句话——“真正的恶魔不需要理由。”

现在,这个不需要理由的恶魔似乎正在向他走来。可能是一个叫Z的神秘人,可能是那个来自苏瓦尔德的矿主,也可能是任何一张他尚未看清的面孔。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年轻分析师了。

他重新发动引擎,驶向苏瓦尔德商会。

目的地在地下三层。走廊两侧的石墙上挂着瓦斯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曳,把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前站着一个侍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莫罗先生,哈特先生在等您。”

门被推开。

酒窖里只有两个人。

拜伦·哈特坐在长桌的一端,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西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一个掌管百亿资产的集团继承人,更像一个刚从矿井里上来的地质学家。他的五官不算英俊,但有一种原始的力量感——颧骨高耸,下颌宽阔,皮肤因为长期野外作业而显得粗糙。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块被砂纸打磨过的玻璃,看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注视。

站在拜伦身后的,是伊莎贝尔·方。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头发依然束在脑后,表情依然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大理石。

“塞巴斯蒂安·莫罗,”拜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或者说,我应该叫你亚历克斯·瓦伦?”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塞巴斯蒂安的过去和现在之间那道最隐秘的缝隙。

但塞巴斯蒂安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拉开椅子,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拿起桌上备好的一杯红酒,冲拜伦举了举杯。

“叫我什么都行。但如果你叫我塞巴斯蒂安·莫罗,我们的对话会更顺畅。”

拜伦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微笑,更接近于某种捕食者之间的认可信号。

“好,塞巴斯蒂安。”拜伦抬了抬手,示意伊莎贝尔退下。她无声地退到酒窖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把被收进刀鞘的利刃。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找你,”拜伦说,“过去六个月你用十七个匿名账户积累的赫尔戈斯做空头寸,如果配合内部审计报告的负面结论释放,预计利润应该在两到三亿奥克森元之间。这个数字和六年前赫尔戈斯通过虚构来料加工合同逃避的税款总额大致相当。你不会相信这是巧合——因为你就是这样设计它的。”

塞巴斯蒂安没有反驳。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拜伦往前探了探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瓦斯灯的火焰,像两块正在燃烧的琥珀,“六年前,维克托·佩雷拉负责设计合同架构,玛格丽特·陈负责法务审核,集团CEO签发了最终批准。但有一个环节你从来没查清楚过——这个虚构来料加工的计划,最初是谁提出来并发起的。”

拜伦停顿了一秒。

“是我父亲。”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已故的罗兰·哈特,赫尔戈斯集团第二代掌门人,”拜伦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铁钉,“六年前你被解雇的那个月,他刚刚被诊断出晚期胰腺癌。他把遗产留给了我——连同一个建立在虚假合同之上的百亿商业帝国,一个一旦倒塌就会让整个苏瓦尔德矿区数万名工人失业的定时炸弹。”

“我花了六年拆除这颗炸弹。”拜伦端起酒杯,透过红色的液体看向塞巴斯蒂安,“而你,我的复仇者朋友,你的做空计划恰好点燃了最后一根引信。如果我不阻止你,赫尔戈斯会倒,但倒掉的同时会压死太多不该死的人。”

酒窖陷入凝重的寂静。瓦斯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正在倒计时的发条。

然后塞巴斯蒂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六年前的雨夜穿越而来。

“你的父亲毁了我的人生——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人生。他让我失去了工作、朋友、六年的真实身份,以及相信这个世界还有规则的可能。而你坐在这里,希望我放下过去六年的布局,是因为你花了六年拆除一颗你自己不想被砸到的炸弹?”

拜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沿着长桌推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在苏瓦尔德矿区的铁丝网前。他的长相和拜伦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笑容也更明亮,像是从未被任何阴影笼罩过。

“我弟弟,莱昂·哈特。”拜伦说,“三年前在苏瓦尔德矿区组织矿工工会,要求改善铀矿工人的劳动条件。一个月后,他在矿区宿舍里‘自杀’。法医报告说是一氧化碳中毒,但他宿舍的煤气管道两个月前刚刚检修过。没有人调查真相,因为矿区的安保公司是赫尔戈斯自己签的合同方。”

“杀他的人,和你正在对付的人是同一个。”

拜伦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不再掩饰里面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滚烫的、被掩埋多年后终于破土而出的深仇大恨。

“所以,塞巴斯蒂安·莫罗——或者亚历克斯·瓦伦——我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用了不同的工具。”

塞巴斯蒂安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军人的笑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推了回去。

“那个安保公司,”他问,“名字叫什么?”

伊莎贝尔从阴影里走出来,替拜伦回答了他。

“它没有名字。所有注册文件上只有一串编号:SVR-773。法人代表是一个叫亚瑟·科瓦奇的苏瓦尔德商人。但科瓦奇只是挂名。真正控制SVR-773的人,用了七个不同的离岸信托来隐匿身份。我们花了两年才追踪到其中一个信托的受益人——一个代号,叫做‘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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