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戈斯集团的总部位于莫尔顿市金融区核心地段的朗廷大厦,一座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外形像一把插入地面的矩形手术刀。大厦的三十七层到四十一层是高管办公区,四十二层是董事会会议室和——据传闻——一个只有七个人拥有门禁卡的神秘档案室。
维克托·佩雷拉的办公室在三十八层西南角,两扇落地窗正对着共和国财政部那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花岗岩大楼。三年前他把办公室搬到这个位置时,曾对下属开玩笑说:“这样我可以第一时间看到监管的人有没有出门。”没人笑。因为谁都知道那不是玩笑。
此刻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整栋大厦除了保安和自动照明系统,应该空无一人。
但三十八层的走廊尽头,一扇门缝里透出了微弱的蓝光。
维克托·佩雷拉独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七份泛黄的文件夹。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用副总裁权限从档案室最底层的保险柜里调出来的。每一份文件的右上角都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印章下方是一行小字:仅限董事会授权查阅。
这七份文件记录的是赫尔戈斯集团在过去八年里,通过“来料加工服务”名义处理的全部铀浓缩交易。表面上看,每一笔交易都有完整的委托方、原料来源、加工周期和成品交付记录,符合共和国贸易法的全部条款。但维克托知道,这些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
水面之下,是一个由十四家壳公司、三个离岸信托和两个虚构矿场构成的庞大迷宫。
他翻开第四份文件的第三十七页,手指沿着一条已经发暗的铅笔批注划过。那条批注是他自己七年前亲手写的,当时他刚刚从法务部调到供应链部门,第一次看到这批合同的完整结构。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是胃部一阵痉挛,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页边写下了两个字——
“疯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维克托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谁?”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赫尔戈斯的法务总监玛格丽特·陈,一个五十六岁的中法混血女人,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表情永远像是刚刚读完一份讣告——既沉痛又保持着职业性的距离。
“玛格丽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
“我正要问你同样的问题。”玛格丽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嘴角微微往下拉了半毫米——这是她表达不悦的极限方式,“维克托,你在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被迫翻旧账。”维克托把塞巴斯蒂安·莫罗的名片推到桌面上,“今天下午我见了一个人。一个专门帮人解决麻烦的人。他说有人在拿六年前的事做局。”
玛格丽特没有看那张名片。她在维克托对面的皮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即将宣布坏消息的医生。
“维克托,董事会今天下午开了临时会议。”
“临时会议?我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你不是董事。”玛格丽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会议的主题是铀浓缩业务的合规风险。审计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初步报告,认为在过去八年的来料加工合同中,至少有三笔交易的定价机制存在‘重大缺陷’。”
“‘重大缺陷’?他们用的就是这个措辞?”
“就是这个措辞。”玛格丽特点头,“这个词比‘欺诈’温和,比‘违规’严重。它是审计行业的标准黑话,意思是——我们知道有问题,但暂时不想惊动监管机构,先内部处理。”
维克托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内部处理的意思是?”
“找一个替罪羊。”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细微的骨节在断裂。
维克托慢慢靠回椅背上,呼吸变得粗重。他在这个行业混了二十五年,太清楚“内部处理”意味着什么。赫尔戈斯的董事会不可能承认整个铀浓缩业务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虚构合同基础上的——这会让公司面临至少六十亿奥克森元的税务罚款,外加集体诉讼和刑事责任。唯一的办法是把整个事件定位为“个别高管的越权行为”。
而他,维克托·佩雷拉,供应链副总裁,就是那个最理想的“个别高管”。
“他们要牺牲我。”他说。
“还有六周。”玛格丽特说,“审计委员会需要六周完成最终报告。在这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离开奥克森。”
“你让我跑?”
“我让你做任何你认为明智的选择。”玛格丽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另外,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审计委员会的主席换人了。新主席是拜伦·哈特。”
维克托的脸色彻底变了。
拜伦·哈特。赫尔戈斯集团的第三代继承人,哈特家族最年轻也最不可预测的成员。三十二岁,拥有苏瓦尔德矿业学院和莫尔顿商学院的双学位,过去五年一直在集团海外分公司轮岗。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疯子,还有人说他在苏瓦尔德的铀矿井下亲手做过三个月的矿工,只是为了“体验产业链的真实触感”。
但最让维克托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六年前,当亚历克斯·瓦伦被解雇的那个星期,拜伦·哈特恰好从苏瓦尔德返回莫尔顿述职。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了当年的决策——他当时太年轻,职级也太低——但维克托一直有一种模糊的直觉:那个年轻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每次在董事会上碰面,拜伦看他的眼神都不像在看一个前辈,而像在看一件即将过期需要处理掉的库存商品。
“他回来了?”维克托的声音有些干。
“今天上午正式就任。他的办公室在你楼上,三十九层东侧。”玛格丽特拉开门的把手,最后一次回头,“维克托,你以为六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有些事从来不会过去。它们只是被埋在地下,等着某个人决定重新挖出来。”
她走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维克托独自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塞巴斯蒂安·莫罗给他的那张素白名片。他盯着上面那串电话号码,像是在盯着一扇通向未知的门。
他不知道这个莫罗究竟是什么来路。他让人调查过,但只查到一些毫无意义的信息:塞巴斯蒂安·莫罗,独立贸易合规顾问,在莫尔顿注册了一家咨询公司,办公地址是一间虚拟办公室,简历上列出的客户全是匿名编号。这个人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却偏偏知道六年前的每一处伤疤。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未知号码,没有署名。
“佩雷拉先生,凌晨两点在公司翻旧文件不是一个好习惯。三楼的夜班保安每隔四十五分钟巡逻一次,他下一个经过你办公室门口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二分。建议你在此之前把文件放回原位。另:玛格丽特·陈和拜伦·哈特每周二晚上在苏瓦尔德商会的地下酒窖共进晚餐,持续至少五周了。”
维克托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整个办公室——没有人,没有摄像头,没有可以藏匿观察者的角落。但他有一种被从四面八方同时注视的感觉,像一只被钉在昆虫学家标本板上的甲虫。
而此刻,在朗廷大厦斜对面一栋老式公寓的阁楼里,Z正半躺在一张磨损的皮质扶手椅上,膝头放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割成六个监控画面——其中四个来自维克托办公室所在楼层不同角度的走廊监控,第五个来自电梯轿厢,第六个则是一片漆黑,只在屏幕右下角显示着一行跳动的音频波形。
音频来源:维克托·佩雷拉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麦克风。
Z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用拇指划过触控板,切换到另一个界面。屏幕上弹出一张复杂的流程图,线条和箭头将七个名字连接在一起——维克托·佩雷拉、玛格丽特·陈、拜伦·哈特,以及另外四个塞巴斯蒂安尚未见过的人。
在流程图的顶端,有一个用红色圆圈单独标注的名字:塞巴斯蒂安·莫罗。
而在这个名字旁边,有一行Z手写的小字注释——他用的是一支真正的钢笔,墨水是深褐色的,字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工整:
“优秀的猎手,尚未意识到自己也是猎物。”
Z放下茶杯,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阁楼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只乌鸦在深夜独自啼鸣。
窗外的莫尔顿市灯火渐熄,只有远处朗廷大厦四十二层的窗户还亮着惨白的光。那个灯光像一只悬在夜空中的独眼,冷漠地俯瞰着脚下所有的秘密、阴谋,和即将开始崩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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