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清算者登场

三天后,莫尔顿市东区,国王十字车站。

这座车站建于奥克森共和国工业鼎盛时期,铸铁拱顶上残留着维多利亚式的繁复雕花,但地面上的瓷砖已经磨损得露出水泥底子。东区不像金融区那样光鲜,这里是二手汽车零件商、零散货运代理和短期出租仓库的聚集地,空气里常年漂浮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夹克的男人走进车站北翼的行李寄存处。他四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左耳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掏出一把编号铜牌,从管理员手里接过一个铝制手提箱,然后转身走进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

他打开手提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六本护照——奥克森共和国、苏瓦尔德共和国、维尔塔群岛、还有三本他叫不出名字的加勒比岛国——每本护照上的照片都是同一个人,但名字各不相同。护照下面是一沓沓用真空袋密封的现金,总额约二十万奥克森元,以及一把分解成五个部件的狙击步枪。

男人拿起最上面那本护照,翻开。照片旁边印着的名字是:马库斯·弗林。

他对着隔间门板上斑驳的镜子端详了一眼自己的脸,然后将护照收进夹克内袋。

十分钟后,他坐在车站对面的破旧咖啡馆里,用一次性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箱子拿到了。目标确认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像金属片在摩擦:“塞巴斯蒂安·莫罗。独立贸易合规顾问。办公地址是一间虚拟办公室,但每周三下午固定出现在格兰瑟姆俱乐部,停留两到三小时,通常独自一人。”

“价格?”

“五十万奥克森元。预付一半。”

“成交。”马库斯·弗林合上手机,掰成两半,分别扔进咖啡馆门外的两个不同垃圾桶。

他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雇主”是谁。他从来不知道。他是职业清道夫,专门接手那些不需要理由的委托。委托人通过匿名渠道下单,钱打入他指定的离岸账户,然后他动手,拿尾款,消失。至于被杀的人是谁,得罪了谁,或者根本没得罪任何人——他从不关心。

但这次,有一点不同。

在这次委托的加密邮件附件里,除了目标塞巴斯蒂安·莫罗的照片和行程规律,还有一份奇怪的附录文件。文件是一张名单,标题写着“清算者计划——第一阶段棋子确认完毕”,塞巴斯蒂安·莫罗的名字排在第七位,也是最后一位。前六个名字中,马库斯认出了两个:一个是赫尔戈斯集团的供应链副总裁维克托·佩雷拉,另一个是集团法务总监玛格丽特·陈。

他不认识另外四个人,也不需要认识。

他把名单的事从脑子里清空,开始研究目标的行动规律。

与此同时,在莫尔顿市另一端,塞巴斯蒂安·莫罗正坐在自己那间虚拟办公室楼下的公共图书馆里,翻阅一份过期的《莫尔顿时报》。

这是他的习惯。每周三上午,他会来这个图书馆坐两个小时,不碰任何电子设备,只看纸质报纸。六年来,他的生活被层层加密邮件、匿名账户和虚拟身份包裹得密不透风,但纸质报纸是他保留的最后一个触觉习惯——油墨的触感、纸张的气味,这些东西让他感觉自己还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而不是一座完全由代码和谎言构成的玻璃迷宫里。

他翻到财经版,一篇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赫尔戈斯集团审计委员会主席换帅——拜伦·哈特接任,或将对铀浓缩业务进行全面审查。”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停在“拜伦·哈特”这个名字上。

他记得这个人。

六年前,亚历克斯·瓦伦被解雇的那个月,拜伦·哈特刚刚从苏瓦尔德返回莫尔顿。当时他在集团的正式头衔只是“海外业务发展专员”,一个不起眼的中层职位。但亚历克斯曾在一次员工大会上见过他——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发言,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演讲台上的集团CEO。

那种目光,亚历克斯记忆犹新。

不是崇拜,不是畏惧,而是评估。像猎人在估算猎物的距离。

现在这个猎人已经坐到了审计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上,正握着一把可以撬开整个铀浓缩业务秘密的钥匙。

塞巴斯蒂安折起报纸,放进帆布袋。他起身准备离开图书馆,路过报刊架时无意间扫了一眼门口的监控屏幕——这个图书馆在主入口上方装了两块监控屏,实时显示着大门和侧门的情况。

其中一块屏幕显示,侧门外停了一辆深蓝色的货车,车身上印着“莫尔顿市公共照明维修”的字样。

塞巴斯蒂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面色如常地推开大门,沿着台阶走向街对面的电车站。但他的大脑正在以每秒几十次的速度处理信息。

莫尔顿市公共照明维修部每周四才进行例行巡检,今天是周三。那辆货车停靠的位置正好可以同时覆盖图书馆侧门和他去电车店的必经之路。车身底盘略高,轮胎的压痕比空车状态更深——说明车里至少有两个人,或者大量设备。

更关键的是,货车后视镜的角度被调到了极限偏转角。正常停车的司机不会这样调整后视镜,除非他需要用它来观察斜后方十五度的人行道。

这个角度恰好对准了塞巴斯蒂安刚才走出图书馆大门的位置。

他没有走向电车店。他拐了个弯,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然后用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有人在图书馆蹲我。查一下今天上午所有从东区方向进入图书馆周边三公里的车辆,筛选出蓝色厢式货车,车身有市政标识的。三十分钟内给我结果。”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干净利落:“收到。”

“另外,激活17号账户的资金流,我有预感有人会趁机做空。把对冲窗口调到六小时内,一旦出现异常波动立刻反向操作。”

“明白。”

挂断电话后,塞巴斯蒂安穿过巷子,从另一侧绕回格兰瑟姆俱乐部。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会员专用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坐电梯直达二楼。

此时距离他通常周三下午到俱乐部的时间,还有一小时零十七分钟。

阁楼里,Z正对着屏幕上的画面皱眉。

他的监控系统覆盖了莫尔顿市大部分公共场所的摄像头网络,但今天上午,他失去了塞巴斯蒂安的踪迹——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之后,目标像是凭空蒸发了。三个相邻街区的摄像头都没有捕捉到他离开的画面。

Z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习惯了拥有全方位的视野,习惯比猎物提前三步知道方向。但塞巴斯蒂安·莫罗正在变成一只越来越不可预测的猎物。

Z切换画面,调出另一个监控源——格兰瑟姆俱乐部的会员入口摄像头。他在那里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看到塞巴斯蒂安出现在停车场电梯的监控画面里,独自走进二楼休息室,挑了一个背对窗户的暗红色沙发坐下。

他居然提前到了。

Z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这个细节让他更加烦躁。

他并不知道,正是在同一时刻,距离格兰瑟姆俱乐部三公里外的国王十字车站,马库斯·弗林正从深蓝色货车后厢里爬出来,对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句脏话。

目标没有在预计的路线出现。

马库斯·弗林做了十三年清道夫,从未失手。他的工作方式近乎机械:观察目标规律,选择最优位置,一击命中,然后撤离。今天上午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目标在周三的固定路线——图书馆出来,穿过宪法广场西侧,步行至格兰瑟姆俱乐部。这条路线上有一段约二百米的步行区,两侧只有低矮的灌木丛,是他选定的最佳动手点。

但目标今天没有走那条路。

是运气好?还是发现了什么?

马库斯盯着手机屏幕上格兰瑟姆俱乐部的位置,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安。那张被塞进委托邮件的名单又浮上心头——七个名字,七颗棋子,塞巴斯蒂安·莫罗排在最后一个。

前六个名字里,有多少已经躺在了停尸间里?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觉得,这笔五十万的买卖,可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重新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是我。目标今天没有走常规路线。我需要更多情报——他的住所地址、紧急联络人、备用出行规律。加价二十万。不给就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金属般的声音说:“加价接受。情报会在今晚零点前发给你。”

马库斯挂断电话,掰断手机,把碎片扔进货车后厢的工具箱。他没有注意到——也没有任何理由注意到——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在挂断的同时,打开了另一套监视系统,上面正实时显示着塞巴斯蒂安·莫罗在格兰瑟姆俱乐部二楼沙发上翘着腿看报纸的画面。而在这画面旁边,并列显示着马库斯·弗林在蓝色货车里焦躁地抓头发的画面。

两个猎物,被同一双眼睛同时注视着。

Z靠在椅背上,用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他面前的流程图上,七个名字中已经有四个被打了红色的叉。维克托·佩雷拉和玛格丽特·陈的名字旁边是黄色的闪烁光标——待定状态。

而第七个名字,塞巴斯蒂安·莫罗,名字旁边那行手写的小字,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见到下周的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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