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之后,严铮再也没能联系上那个ID。
他尝试了所有反向追踪手段,每一次都被挡在不同的跳板之外。对方像是在暗网上建了一座移动的堡垒,每当他靠近一步,堡垒就整体平移到了另一个坐标。最后一次尝试时,他的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你的时间不多了,别浪费在我身上。”
严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追踪程序。他意识到对方说的时间不多了,指的不是自己的耐心,而是论坛投票的倒计时。
距离截止时间,还剩四十二小时。
韩冰在那天上午召开了一次跨部门协调会。参加会议的有市公安局、省网安总队、市政管理局、交通指挥中心、供电公司和供水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十几个人挤在局里的小会议室里,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空气浓稠得像浆糊。
韩冰站在投影屏幕前,把目前已掌握的情况做了一个完整的梳理。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当她讲到林敏因为发现了系统测试痕迹而被灭口时,供水公司的技术负责人脸色发白;当她讲到电梯控制系统被植入恶意程序、三名无辜者死于非命时,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目前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是这个。”韩冰切到了论坛投票的页面。选项A的票数已经突破了六十万,评论区里充斥着亢奋的匿名言论,有人详细描述交通瘫痪后可能出现的混乱场景,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严铮脊背发凉的快感。“距离投票截止还有不到两天。届时,库兵组织将会按照投票结果,对选定的目标发起攻击。”
“我们不能直接把论坛关掉吗?”市政管理局的负责人问。
“论坛架设在境外,服务器经过多层加密和分布式部署,强行关闭需要协调国际执法力量,最快也要一周。”
“那就先管控国内的访问。”
“技术上可以做。”韩冰顿了顿,“但管控一旦启动,库兵组织会立刻察觉到。他们会直接跳过投票环节,发动攻击。到那时我们连预测目标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这群疯子投票杀人?”交通指挥中心的老主任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不只是看着。”严铮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林敏的照片和电梯事故现场图之间画了一道连线,然后在这条线的下方写了一个名字——庞渊。
“我们已经基本确定,库兵组织的技术底层是由庞渊构建的。他曾在航天科工从事嵌入式控制系统研发,对工业控制系统的理解在国内属于顶尖水平。”严铮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但庞渊五年前入狱,三年前出狱,中间有两年时间是断开连接的。这意味着在这两年里,有人为他提供了庇护,帮他重建了技术体系,并且——”他在庞渊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给了他一个新的目标。”
“你是说庞渊背后还有人?”
“不只是有人,是有一整套架构。”韩冰接过话头,“我们已经识别出至少两个功能模块:一个负责技术实施,一个负责舆论操控。舆论操控模块的负责人代号‘侍读’,此人擅长利用社交媒体算法,在短时间内制造针对特定目标的负面舆论浪潮,然后将这股浪潮引导到库兵的投票平台上。换句话说,这不是一场失控的网络暴力,这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以‘民意’为幌子的定向谋杀。”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最后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打破了僵局:“既然他们有三层架构,我们就分三层打。技术追查组由严铮带队,目标庞渊。舆论溯源组由韩冰带队,目标这个‘侍读’。我协调省厅和部里的资源,争取在投票截止之前,把这两个人挖出来。”
散会后,严铮在走廊里追上了韩冰。
“你刚才在会上只说了两层。”
韩冰脚步没停:“什么意思?”
“你说库兵组织有三层架构。技术底层庞渊,舆论操控层‘侍读’,但你还提到了一个顶层——那个定义规则的人。你在会上没有说。”
韩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
“因为我没有证据。”
“你怀疑是谁?”
“不是怀疑。”韩冰压低了声音,“我在电梯恶意程序的通信模块里找到了一段代码,那段代码的加密方式我很熟悉。它用的是国家电网某省级调度系统曾经使用过的私有协议。那个协议五年前被认定存在安全漏洞,全线替换,按理说早已废弃。但现在它又出现了,被封装在库兵的攻击模块里。”
“能接触到那个协议的人有多少?”
“全国不超过三十个。其中半数以上在国家电网和南方电网任职,剩下的是几个特大型设备供应商的高级工程师。”
“庞渊不在其中?”
“不在。他做的是航天系统,跟电网不是一条线。”韩冰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严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什么?”
“库兵组织的技术准备至少做了一年,他们对滨城市政基础设施的渗透程度之深,不可能是最近几个月才完成的。但他们为什么选择现在动手?为什么选在电梯事故之后立刻在暗网上公布投票链接?这不是一个仓促的计划被提前了,就是有人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动的信号。”
严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林敏生前最后一次出差,去的是省电力调度中心。”
当天下午,严铮驱车前往省电力调度中心。这座灰色的建筑坐落在滨城东郊,外面围着高高的围墙,门口的岗哨严格登记出入人员。他出示了证件和协查函,被领进了三楼的运行监控大厅。
大厅里一整面墙都是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着全省电网的实时运行状态。调度员们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整个空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调度电话。
接待他的是调度中心的信息安全主管,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程。严铮把林敏的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人在遇害前一周来过你们这里,参加全省水务电力联合调度系统的培训。你能帮我查一下她那段时间的活动记录吗?”
程主管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很快找到了培训签到表和系统访问日志。
“她确实来过,培训为期三天。不过——”程主管推了推眼镜,“她的系统访问日志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培训班安排的是水电联合调度的常规操作培训,但她登录的终端上,有一次异常的系统跳转。她在某天的自由练习时间里,跳出了培训系统的沙盒环境,短暂访问了主调度系统的一个只读端口。”
“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端口连接的是历史操作日志库。里面记录了过去十年全省电网和水网的所有控制指令和执行记录。”程主管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培训班的学员按理说是看不到这些的。但那天系统刚好在做一个安全补丁升级,沙盒隔离出现了几分钟的缺口,被她碰上了。”
“缺口持续了多久?”
“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够看什么?”
程主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了那个历史操作日志库,调出一个界面让严铮看。“她当时访问的是这个查询页面。从这个页面里,可以检索任何一条历史控制指令,包括指令的来源、执行对象、执行时间和操作者的数字签名。”
严铮的心跳加快了。“她的查询记录能查到吗?”
“能。”
程主管调出了林敏在五分钟内执行的所有查询操作。她总共查询了六条记录,全部集中在滨城市范围内,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一年前不等。这六条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全部是“未授权的端口唤醒”指令。
和林敏在遇害前向主管报告的是同一类现象。
但这一次,她的查询不止于发现异常。在最后一条查询记录里,她点击了“追踪数字签名”的按钮。
“数字签名的溯源结果是什么?”严铮问。
程主管点开了那个签名追踪结果。屏幕上弹出一行信息,上面显示着一个机构代码和一个授权人员的姓名。
严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他掏出手机,想给韩冰打电话。但手机屏幕上先弹出了一条推送消息——暗网论坛的投票截止时间被提前了。
不是四十二小时以后,而是今夜零点。
距离投票截止,还剩七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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