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浴缸溺亡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严铮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个女人。她仰面躺在白色浴缸里，头歪向一侧，湿漉漉的长发贴着浴缸边缘垂下来，像一把被水浸透的墨。

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防盗门锁芯完好，窗户紧闭，家里整整齐齐。她像是在泡澡时睡着了，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里。

“意外。”派出所的老民警收起记录本，“这种事儿我们见多了。一个人住，泡澡时犯困，呛水窒息。去年城西就有一个，今年春天东区两个。独居嘛，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严铮没说话。他不是刑警，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现场。他是市局网安支队的技术骨干，今天过来纯粹是因为辖区派出所的所长跟他有些交情，顺嘴提了一句“现场有点怪”，让他来看看。

怪在哪里？

他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浴室地砖的缝隙。有细细的水渍，从浴缸边缘一路蔓延到墙角。不是溅出来的那种，而是很均匀地渗透出来的。他站起身，沿着水渍的轨迹走到客厅，最后在入户门边停住了。

门外走廊的墙上，嵌入式智能水表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发出幽幽的绿光。

“这栋楼用的是物联网智能水表？”他问。

物业经理连忙点头：“对对对，去年刚换的，全区统一改造。能远程抄表，还能远程开关阀门，智能得很。”

严铮掏出手机拍下水表的型号编号，又回到浴室看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眼。她大概三十出头，面容安宁。化妆台上放着一张工作证——滨城市供水公司的职员，叫林敏。

一个在供水公司工作的人，溺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

当天下午，严铮去了滨城市供水公司的调度中心。他调阅了事发当晚林敏所住小区的用水数据，发现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曲线。

凌晨两点四十分，该单元的入户水压从正常的0.3兆帕骤降到0.08兆帕，持续了大约九十秒，然后猛然回升至0.45兆帕，几乎是正常值的1.5倍。回压持续了约三十秒后，一切恢复正常。

“这个数据有问题吗？”技术员凑过来看。

“有。”严铮指着那个0.08的低谷，“入户水压降到这么低，意味着有人把进水阀门几乎关死了。然后又在短时间内全力打开，造成水锤效应，压力瞬间过冲。”

“可能是设备故障？”

“那条街的设备如果故障，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单元出现异常？而且——”他放大了数据的时间戳，“这个压力变化的时序太精准了。九十秒低压，三十秒高压，误差不超过两秒。设备故障不会这么规整。”

他调取了更底层的系统日志。凌晨两点三十九分五十八秒，一条控制指令通过水务物联网平台下发到这个单元的主进水阀。指令来源是一个被标记为“测试维护”的虚拟端口，但这个端口在系统里已经静默了三年，从未被使用过。

有人远程操控了那个阀门。

控制它的人精确地知道林敏何时正在泡澡，精确地知道水压降到多少能让浴缸的水龙头出水量骤减但不完全断流，精确地知道回压的力度足以让浴缸的溢水口来不及排水。然后等着水没过她的口鼻。

严铮把那条指令的日志截图发给了自己的老搭档，省厅网安总队的韩冰。

对方很快回复：“指令最后是从一个境外的匿名代理节点发出的，溯源链条在第五层跳板后断了。手法非常干净，不像是第一次干。”

“你是说？”

“我是说，你这个案子，可能不止一条人命。”

严铮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滨城的黄昏灰蒙蒙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冷的光。他想起那个躺在浴缸里的女人，想起她工作证上的照片。在供水公司工作，每天和管道、阀门、水压打交道的人，最后死在一个被远程操控的阀门之下。

是巧合吗？

三天后，韩冰的话应验了。

滨城市中心的一座甲级写字楼，下午四点十七分，三号电梯在上升途中突然失控。轿厢从二十三楼的位置开始下坠，紧急制动系统在十八楼被触发，但为时已晚。电梯重重砸在负一层的缓冲器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轿厢严重变形。三人当场死亡，五人重伤。

事故调查组的初步结论是电梯控制系统遭受外部入侵。有人在电梯的控制器里植入了恶意程序，接管了变频调速和制动系统。

严铮在电梯机房的PLC控制器里找到了一行被篡改的代码。代码的末尾，写着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库兵之志，不灭不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句话的含义。但在当天深夜，他登录了一个自己暗中关注已久的暗网论坛。

论坛最顶端的帖子只有一句话：

“匿名是勇气的源泉，屏幕是刽子手的面具。你准备好投票了吗？”

帖子下方附着一个投票链接。标题是：下一个死者，你来决定。

选项A：交通信号。

选项B：天然气管道。

选项C：医疗供氧。

每条选项旁边，已经显示了不断跳动增长的数字。

严铮盯着那些数字，握着鼠标的手没有动。他想起了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那个案子——兴元元年，梁州百姓盗取武库兵器。节度使严震上奏德宗，说百姓盗兵，是饥寒所迫，只诛首恶即可，从犯当赦。

而现在这个叫“库兵”的组织，正在把城市的每一根管道、每一条线路、每一个阀门都变成他们的武器。而参与投票的每一个人，都在把手指变成刀。

他拨通了韩冰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唐代宗室后裔严震。不——查现在还在用这个化名在论坛上活动的人。每次案件发生前，这个ID都会上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铮，”韩冰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确定要查这个方向？”

“我确定。”

“那好。”韩冰顿了顿，“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林敏遇害当晚，她家智能水表的物理接口有过一次本地读写的记录。也就是说，有人在案发前手动接触过那块水表。我们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指纹的DNA比对结果，指向一个五年前在滨城落网的盗窃案嫌疑人。”

“谁？”

“一个叫庞渊的人。他曾是中国航天科工某研究所的嵌入式系统工程师，五年因为举报单位领导贪腐，被反过来以泄露国家机密罪判了三年。出狱后，他消失了。”

严铮握紧了手机。

窗外，滨城的夜晚亮起了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块发光的屏幕。每一块屏幕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匿名的人。

电梯事故的投票帖子里，数字还在跳动。

选项A的票数遥遥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