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电梯坠亡

韩冰比严铮想象中来得更快。

电梯事故发生后第四天,她带着省厅的联合调查组进驻滨城市公安局。三十六岁,短发,瘦削,永远穿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插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她在网安系统里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外号,叫“冰刀”——不是因为她冷,是因为她查案从不拐弯,刀刃永远直指要害。

两人在局里的机房第一次正面交锋。

“你手里那条指令日志,我要原件。”韩冰开门见山。

“已经发给你了。”

“我说的是原件。你从供水公司调度中心拷出来的原始镜像,不是你筛选过后发给我的那几张截图。”韩冰盯着他,“严铮,你藏了东西。”

严铮没说话。他确实藏了。那天的系统日志里,除了那几条控制指令之外,还有一段被删除后又恢复的代码注释。注释是用中文写的,只有一句话——“以此身证天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句话他认识。五年前,庞渊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时说的就是这句话。说完之后,法警把他押出了法庭,他再也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

“你跟庞渊有旧?”韩冰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交出来?”

“因为我还没确定这段注释是谁写的。可能是庞渊,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嫁祸。在搞清楚之前,我不想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案情通报里。一旦挂上去,舆论会咬死他,不管他是不是真凶。”

韩冰看着他,眼神像手术刀。“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

“我只是不想让调查走偏。”

“调查偏不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韩冰从他身边走过,在机房的终端前坐下,十根手指落在键盘上,打字的速度快得像暴雨砸窗,“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我主导。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全力配合,要么退出。”

严铮选择了前者。

韩冰带来的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对电梯控制器恶意程序的逆向分析。程序的设计思路极其精巧,它没有直接破坏制动系统——那会被安全监控识别。相反,它修改了电梯运行曲线中的三个参数:加速度、减速度和位置反馈。电梯在运行过程中,控制系统以为自己正在平稳上升,实际上轿厢已经开始失速下坠。等到安全回路检测到异常时,已经来不及了。

“写这个程序的人,对工业控制系统的理解是骨灰级的。”韩冰的分析师说,“他不仅懂代码,更懂物理。知道怎么让一个系统在看似正常的状态下,悄悄地越过不可逆的临界点。”

“庞渊。”严铮低声说。

“对,庞渊有这本事。他当年在航天科工做的,就是某型装备的嵌入式控制系统。那套系统的容错率比民用电梯小一千倍。”分析师顿了顿,“但这个程序里有一个模块,不是他的风格。”

“什么模块?”

“通信协议封装模块。”分析师把屏幕转向他们,“这部分代码的风格非常规整,甚至有几分教条主义的味道。每个函数都有详细的注释,每行代码都严格遵循格式规范。这种人通常受过大型机构的训练,比如银行、电力或者——政府。”

韩冰凑近屏幕看了很久。

“把这部分代码和已知的漏洞库做比对,看看有没有相似的特征。”

她转过身看向严铮。“你说供水公司的那个林敏,她在什么岗位?”

“调度中心的监控员。”

“监控员能接触到控制指令吗?”

“她只负责监控,没有操作权限。”

“那她有没有权限看到系统里的异常数据?”

严铮愣住了。他之前一直在想凶手是怎么控制阀门的,却忘了另一个问题——林敏自己发现了什么?

他立刻拨通了供水公司技术科的电话。对方的回复印证了韩冰的直觉:林敏在遇害前三天,曾向部门主管提交过一份异常数据报告,称调度系统在过去半年内出现了十二次“无授权的端口唤醒”,每次持续时间不到一秒,像是某种试探。主管当时回复她说这可能是系统升级后的正常现象,让她不要多想。

三天后,她死了。

“她撞到了门。”韩冰站起来,在机房里来回踱步,“凶手在准备大规模行动之前,必须反复测试系统漏洞。林敏是监控员,她看到了那些测试留下的痕迹。她可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但她把它写进了报告。凶手发现后,决定清除隐患。”

“所以杀她不是为了制造恐慌,是为了灭口。”

“对。那电梯呢?电梯里死的三个人是谁?”

分析师调出了三名死者的身份信息。一个房产中介,一个健身教练,一个刚入职的大学生。三个人的社交关系图谱被展开,与林敏没有任何交集。

“随机的?”有人问。

“不是。”严铮走到白板前,画了一条时间线,“电梯事故发生在下午四点十七分。那个时段,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有什么?”

韩冰迅速调出了写字楼的楼层信息。二十三层是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的办公地。事故发生时,那家公司正在召开季度总结会,公司的全部高管都在会议室里。按照惯例,会议四点结束,高管们会乘坐三号电梯下楼。

但那天会议延迟了二十分钟。

“如果会议按时结束,”韩冰盯着时间线,“电梯里的死者就不是三个人,而是十二个人。全部是那家公司的高管。”

整个机房安静下来。

“凶手的目标是谁?”严铮问。

分析师们迅速展开调查。二十分钟后,答案浮出水面:那家互联网金融公司的首席风控官,一个叫周海涛的人。周海涛在过去一年里,曾主导拒绝了三千多笔贷款申请,这些被拒的客户中,有十七人后来发生了极端事件,包括自杀和家庭破裂。网络上对周海涛的诅咒帖子铺天盖地,有人说他是“冷血动物”,有人说“早晚要遭报应”。

“所以凶手是在替天行道?”一个年轻的分析师问。

“不是替天行道。”严铮盯着屏幕上那些匿名帖子,“是在替匿名的人行道。那些在网上诅咒他的人,只需要敲几下键盘。他们不会想到,自己的每一句诅咒,都可能成为某个躲在更深暗处的人扣动扳机的理由。”

韩冰突然开口:“把论坛上的投票帖子和周海涛的负面舆情做时间线对比。”

比对结果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在投票帖子发布前三周,关于周海涛的负面讨论在网络上的热度突然飙升了七倍,但仔细追溯这些言论的来源,发现其中有大量是机器生成的账号。有人在刻意煽动舆论,制造出一个“民意”高涨的假象,然后再用投票帖把这个假民意推向真正的死亡。

“库兵组织不是一两个人。”韩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他们有三层架构:底层是庞渊这样的人,负责技术武器;中层是舆论操纵者,负责制造目标;顶层——”她顿了顿,“顶层还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定义了这一切的规则。”

凌晨两点,严铮独自坐在机房里。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像某种低频的呼吸。

他打开了暗网论坛。投票帖的截止时间还剩四十七小时。

选项A的票数依然领先。

但他在选项A的详情页面里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交通信号系统的攻击目标,原本写的是“滨城市核心区”,现在被修改成了三个具体的路口。三个路口的早晚高峰车流量加起来,平均每分钟通过六百辆机动车,两千名行人。

他在那三个路口的名单里,看到了女儿每天上学必经的那条斑马线。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加密消息,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ID,只有一个字。

“退。”

严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良久,他打出一个问题:

“你是谁?”

三秒后,回复到了。

“也曾是饥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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