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条死狗

常乐坊在长安城的东南角,紧挨着东城墙,是那种你在官方地图上不仔细看就会漏过去的地方。住的都是些引车卖浆的底层人,有磨豆腐的,有补鞋的,有替人浆洗衣裳的寡妇。这种坊里死个把人,京兆尹的差役都懒得跑一趟。

三个月前我选这里藏身,就是因为这个。

米铺在常乐坊北街,门面早就关了。掌柜的姓何,兵变时带着家小逃去了洛阳,至今没回来。我绕到后院,翻过那道已经歪斜的土墙,落在满地枯叶的天井里。

地窖入口还在老地方,藏在柴房角落的破草席下面。我掀开草席,一股霉味混着陈年谷壳的气息扑面而来。火折子打亮,昏黄的光照进那个三尺见方的土坑,照出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团黑影。

是一个人。

活人。

“别动。”那个人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在木板上,“刀不长眼。”

我举起双手,火折子的光晃了晃。那人从阴影里慢慢直起身来,一手举着把短刀,一手撑着墙。等他完全站直了,我看清了他的脸。

韩青。

大理寺那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吏,那个替窦文场办事的韩青,此刻正窝在我三个月前的藏身之处,手里握着刀,脸上是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

“你受伤了。”我说。

“我知道。”韩青放下刀,一屁股坐回地上,喘息粗重得像是刚刚跑完半个长安城,“把火灭了。”

“为什么?”

“有人在追我。从永宁坊一直追到这里,我甩掉了他们,但不保证不会找来。”

我灭了火折子,摸黑蹲到他旁边。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稳。

“窦中尉跟你说我是他的人了。”韩青在黑暗中说。

“说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四个人的案卷被人调过包?”

我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韩青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对,他没告诉你。因为调包的人就是我。”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韩青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像是在黑暗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秘密的豁口。

“赵敬先死的那天夜里,我第一个到的现场。尸体额头上的黑印还没褪干净,墙上那些字迹还是湿的。我做了二十年案卷,什么离奇的死法都见过,但那种东西——”他顿了一下,“不是人写的。”

“那你为什么写暴病身亡?”

“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写别的,郑玄素就到了。”

郑玄素。这名字我从未听说过。

“郑玄素是太学的经学博士,管着乙字书库。”韩青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恐惧,“他拿着一道窦中尉的手令,说此案涉及域外巫蛊之术,由他接手,大理寺不得过问。”

“窦文场的手令?”

“盖着窦中尉的私印,我认得。”

我沉默了。窦文场今天早上跟我说,他不认识凶手,不知道凶手是谁。如果他早就派了人去接手赵敬先的案子,那他找我,就绝不是替他翻案那么简单。

“那个郑玄素,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面容清癯,戴着一顶很旧的进贤冠。”韩青描述得很仔细,“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人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眨。他不像是那种审案的人,倒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看尸体的时候眼睛里放光。”

一个研究域外文献的学者,拿着权倾朝野的中尉手令,接手了一桩离奇死亡案。这本身就够离奇了。

“另外三个人的案卷,”我压低了声音,“你全调包了?”

“郑玄素让我这么做的。他把每个死者的随身物件都拿走了,说是什么法器残留。案卷上不能提这些东西,只能写暴病身亡。我本来想留个心眼,在赵敬先的案卷里夹了一张暗记——结果被郑玄素发现了。”

韩青摸了摸脸上的伤:“这就是他留的。”

我忽然想起了窦文场给我的那块太学书库对牌。赵敬先死前去见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郑玄素?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第五个人要死了。”韩青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到我手里,“我去找窦中尉,他说他只管朝堂上的事,命案是京兆尹的差事。我去找京兆尹,门口的差役直接把我轰了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问为什么,因为我已经猜到了。

“因为那名单上的人,朝廷巴不得他们死。”韩青的声音在黑夜里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兵变之后,这些附逆官员虽然免了罪,但朝中清流天天上书弹劾,说他们是国贼,说窦中尉包庇奸佞。窦中尉顶着压力保了他们,不是因为讲情面,是因为留着他们可以平衡朝中势力。但现在有人替朝廷杀了他们,谁也不会去追究。”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纸上写的是第五个名字——太常寺协律郎卢景明。

“这个人什么时候会死?”

“不知道。但我查到了他的行踪,他明天晚上要去太学听郑玄素讲经。”

又是郑玄素。

我把韩青从地窖里拽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刀口很浅,但切得很精准,恰好划破皮肉却不伤筋骨,就像是用刀的人可以随时决定要不要这条命。这不是普通差役的手段。

“你现在去哪?”

“不知道。”韩青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家是不能回了。郑玄素的人肯定在蹲着。衙门的案卷也不能再去查了,他已经把那些全换过了。窦中尉不保我,京兆尹不理我,我一个老吏,除了写案卷什么都不会,你说我能去哪?”

他这话说得凄凉,倒也是实情。韩青这种人是官场最底层的存在,太平年月靠着资历和人脉还能混个温饱,一旦卷入朝堂斗争,就是最先被碾碎的蝼蚁。

“你到东市找一个人。”我说,“平安坊拐角卖胡饼的老何,你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在后院给你腾个铺位。别出门,别见任何人,等我回来。”

“你管这个案子,图什么?”韩青盯着我。

我想了想说:“图个清白。”

“谁的清白?”

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想还赵敬先那十两银子的人情,也许是对那块骨片上标记的好奇,也许是窦文场绑在我身上的绳索太紧,我想挣开。

也许我只是太久没有一件值得做的事了。

安顿好韩青,我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永乐坊赵敬先的宅子。天已经黑透了,赵家大门紧锁,灵堂设在正堂,白纸糊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照出一片惨淡的光。

我没走正门,翻墙进了后院。

正堂里停着赵敬先的棺材,黑漆未干,灵位前点着一盏长明灯。赵寡妇不在,守灵的仆人大概是出去偷懒了,空荡荡的厅堂里只有烛火和棺材。

我走到那堵写过字的墙前。

墙上的西域文字已经被擦掉了——大概是赵家人觉得不吉利,用石灰水刷了一遍。但在摇曳的烛光下,原本被字迹覆盖的地方,石灰水刷得薄,依稀能看出笔画残留的暗沉印迹。

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墙面的那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凉意从指腹直窜上手臂,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我猛地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凉意迟迟不散,在骨头缝里盘桓不去。

我把手掌重新贴在墙面上,忍着寒意,顺着那些残余的笔画慢慢摸索。那些笔画不是无序的,它们有固定的走向和重复的规律,像是一段话被反复书写了多次。最密集的地方在墙角,大概是死者生前最后用手指刻下的位置。

我用指甲刮开表层的石灰,露出下面的墨迹。墨不是寻常的松烟墨,带着一种暗沉的褐色,已经渗进墙皮深处,像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灵堂里的长明灯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跳动,而是一种暴烈的、几乎要把灯芯扯断的挣扎。灯焰从橙黄变成幽蓝,又变成惨白,最后缩成黄豆大小的一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我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棺材的侧面。

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墙上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皮上缓缓划过。

然后那声音停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气味。和赵敬先死时正堂里留下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烧焦的、霉烂的、带着诡异异香的混合体。

我摸出火折子,打了几次才打亮。火光照亮墙壁的那一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堵刷白了的墙上,原本被擦掉的西域文字,正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浮现出来。笔画像蠕虫一样从墙皮下面往外渗,带着湿润的暗色,宛如墙在流血。

我没动。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会让你僵在原地,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明知道危险就在眼前,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些文字浮完最后一个笔画后,停了几息,然后忽然全部消失了。不是被擦掉的那种消失,而是一种向内塌缩,仿佛有人从墙的另一面把它们抽走了。

墙面恢复了洁白,只剩下我刮开的那一小块,还有暗沉的褐色墨迹残留在上面。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又自己亮了,烛火平稳,橘黄色的光照着黑漆棺材,照着我满头的冷汗。

我慢慢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迹消失的位置。墙面是温热的。

和人体的温度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我回到住处,翻出韩青给我的那张纸,把上面“太常寺协律郎卢景明”几个字看了又看。我认识这个人。他专管祭祀雅乐,太庙大典时的钟磬编钟都由他指挥。泾原兵变时,据说他在朱泚的登基大典上奏过乐。

明天晚上,他要去太学听郑玄素讲经。

我把骨片和太学对牌并排摆在桌上,在它们旁边放了一把短刀。

窗外的长安城沉在浓稠的夜色里,远处传来更夫打三更的梆子声。笃,笃,笃。声音在空荡荡的坊巷间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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