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平康坊的窑子刚熄了灯笼,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脂粉和隔夜酒的气味。我蹲在东市西北角一家闭着门的酒肆台阶上,嚼着一片不知放了多久的薄荷叶,看着坊墙上新贴的官府告示在晨风里簌簌作响。
告示上盖着猩红的京兆尹大印,说的是逆臣源休已于昨日在西市腰斩,其党羽张光晟亦斩首示众。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
我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直到薄荷叶被我嚼成了渣滓。
三个月前,我还坐在大理寺的签押房里,翻阅那些泛黄的卷宗。那时候我叫陈无忌,是大理寺评事,管着京畿刑狱案件的初审覆核。官不大,但腰杆是直的。
后来泾原兵变,德宗皇帝仓皇出逃,朱泚在含元殿登基称帝。我没跑。不是不想跑,是没跑掉。叛军围城那几天,我躲在常乐坊一间米铺的地窖里,听外头马蹄声和喊杀声响了整整三日。
等到李晟将军收复长安,我从地窖里爬出来,发现大理寺的官册上已经找不到我的名字了。没人通知我,没人审问我,只是那张写了“陈无忌”三个字的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抽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我在变乱前审过一桩案子,得罪了神策军中尉窦文场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亲戚放高利贷逼死了人,我判了流放。兵变之后,窦中尉护驾有功,权势如日中天,而我这种人,自然是多余的了。
于是大理寺评事陈无忌就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东市上的一个闲汉。替人写状子,追讨烂账,偶尔替那些不敢见官的苦主跑腿,换几吊铜钱和一壶浊酒。
没什么好抱怨的。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嚼一片薄荷叶,街角转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人。身上裹着素白的麻衣,头上戴着孝,脚步匆匆,像一朵被风吹着急走的白色纸花。她径直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评事。”
“我已经不是评事了。”我把薄荷叶吐在地上,“你跪错人了。”
“妾身知道您是谁。”她抬起头来,眼眶红肿,但眼神很硬,“妾身的丈夫,是前户部度支判官赵敬先。”
赵敬先。这名字我有点印象。泾原兵变时,他是第一批倒向朱泚的京官之一,据说还替叛军管过粮草。后来李晟收复长安,朝廷清算附逆官员,赵敬先却全身而退了。据说是因为他有一个做神策军副将的妹夫。
“赵敬先怎么了?”
“死了。”
“死得其所。”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那种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陈评事。”她抓住我的衣摆,指甲嵌进粗布里,“您欠我丈夫十两银子。”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确实忘了。三个月前我替人讨债不成,手头紧,确实是经中人向赵敬先借了十两银子周转。当时说好一个月还,结果我忘了。债主死了,按说这债就成了死债,可人家遗孀找上门来,这事就没那么好糊弄。
“我没钱。”我老实说。
“妾身不要钱。”她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妾身只要您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他死的地方。”
赵敬先的宅子在永乐坊,是那种三进的深宅大院,门前还有一对石狮子。我跟着赵寡妇穿过前院的时候,注意到院子里站满了人。有丫鬟,有小厮,有管家,都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脸上是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表情——被吓傻了的表情。
赵寡妇推开正堂的门,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像是老祠堂里积年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赵敬先的尸体横在大堂正中的地上。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光着脚,头发散乱。整个身体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揉捏过,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的眼睛睁着,嘴巴也张着,面部的肌肉僵硬地凝固在死前那一刻的表情上——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彻底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
额头上有一片青黑色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又像是被烙铁烫过。那痕迹的形状不是规则的,而是弯弯曲曲,像一种陌生的文字。
正对着尸体的那面白墙上,也写满了同样的文字。
我蹲下来,盯着那堵墙看了很久。墙上的字迹不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僵硬,转折生涩,倒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直接刻上去的。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弯弯扭扭,像蚯蚓一样扭动着,却又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是西域那边的字。”赵寡妇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妾身小时候随父亲在凉州住过,见过胡商写类似的东西,但又不太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子时前后。他一个人在这屋里待着,忽然就惨叫起来。等妾身带人撞开门,他已经这样了。”
“这屋里原来有别人吗?”
“没有。门是从里面闩着的。”
我走到窗户边上,逐扇检查。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关得很严实,窗纸完好无损。屋顶的瓦片也没有翻动的痕迹。整间屋子,就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大理寺的人来过吗?”
“一早就来过了,说是暴病身亡。”
“暴病?”我指着墙上那些诡异的文字,“这种东西长在墙上,他们说是暴病?”
“韩法吏私下跟妾身说了一句话。”赵寡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别查了。”
韩法吏。韩青。他是大理寺的老吏员,在衙门里待了二十多年,经手的案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他让别查,那就是真的不该查。
我应该走的。这案子和我没有关系,十两银子的债,大不了想别的办法还。赵敬先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京城里恨他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开远门。
但我没有走。
我蹲在尸体旁边,仔细看赵敬先额头上的那些痕迹。在尸体的左手里,有什么东西攥着。我掰开他僵硬的手指,从掌心里滚出一个小小的物件——是一块骨片,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两个我不认识的字。
“这个人死之前,见过什么人?”我回头问赵寡妇。
“前天傍晚,他去了一趟太学。”
“去见谁?”
“不知道。他只说是去见一位老朋友。”
我把那块骨片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那些文字。它们静静地趴在白色的墙面上,像是一窝黑色的蜈蚣,在黎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暗沉的油光。
走出赵家大门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亮了。永乐坊的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卖胡饼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一辆牛车慢吞吞地碾过青石板路面,赶车的老汉眯着眼睛打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一墙之隔的深宅大院里,一个曾经为叛军筹措粮草的人,死在了一间锁着门的屋子里,身边是满墙谁也没见过的鬼画符。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骨片,朝东市的方向走去。得先去找一个人,把上面的字认出来。
走出不到百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下意识地侧身避开,那匹马却在我身旁勒停了。
马上的人穿着神策军的黑色戎装,腰间挂着横刀,低头看我。
“陈无忌?”
“是。”
“窦中尉请你过府叙旧。”
叙旧。我和窦文场之间,只有一桩旧案和一条人命,从来没什么旧可叙。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两个同样装束的骑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我身后的退路。
“带路吧。”我说。
那军官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识时务。走吧。”
我翻身上了马,摸了摸袖子里的骨片。永乐坊的街口,一阵冷风忽然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直直地扑在我的脸上。
我忽然想起了赵敬先那张僵死的脸,和他攥在掌心里的那块骨片。他死前去见的那位“老朋友”,究竟是谁?
而窦文场,这个曾经被我在案卷里写下“证据不足”四个字的权宦,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请我过府叙旧?
长安城上空的云层越压越低,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把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洗的都城捂得严严实实。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坊巷之间不断地弹跳、消散。
这声音我听过很多次。泾原兵变那夜,也是一样的马蹄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整响了三个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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