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场见我的地方不在宫里,也不在他那间位于光宅坊的豪宅,而是在崇仁坊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这让我有些意外。
崇仁坊紧挨着东市,住的都是些不上不下的中间人。有告老的小吏,有失势的门客,有替人牵线搭桥的牙侩。窦文场身为神策军中尉,手握禁军,权倾朝野,选这种地方见一个落魄的前评事,要么是太看得起我,要么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次会面。
两个骑兵把我送到门口就撤了。我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穿过一个荒芜的小天井,走进正堂。
窦文场坐在一张胡床上,手里捧着一只越窑青瓷盏,正低头喝茶。他穿着便服,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头上也没戴幞头,看起来倒像是个在家赋闲的富家翁。
但那双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我见过一次。三个月前我审他远房亲戚那桩案子时,他派人送来过一张帖子,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适可而止”。我没理会,判了流放三千。后来他那个亲戚死在了流放路上,据说是水土不服。再后来我就不做评事了。
“坐。”窦文场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我坐下。茶已经沏好了,温热的,刚好入口。连这个都算好了,可见他等了我多久。
“赵敬先死了。”窦文场开门见山。
“听说了。”
“你去看了。”
这不是问话。他的人一直跟着我,从永乐坊到崇仁坊,我走的每一步都被盯得死死的。
“欠他十两银子,去看一眼,算是还人情。”我说。
窦文场笑了一下,放下茶盏,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搁在矮几上。纸卷摊开,是六七个人的名字,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赵敬先排在第一个。
“这些人,都曾在伪朝任职。”窦文场用手指点了点纸面,“朝廷宽大,不予追究。朝中有些人不服,但圣上压下来了。”
“窦中尉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赵敬先不是第一个。”
我的手指刚碰到茶盏,听到这话,停住了。
“今年正月,太府寺丞郑某死在自己的书斋里,额头上有黑印,墙上写着不认识的字。”窦文场不紧不慢地说,“二月,兵部司仓孙某在浴堂里暴毙,同样的死法。三月,秘书省校书郎王某死在城外的别业,门窗紧锁,尸体上刻着鬼画符。”
他顿了顿,看着我。
“加上赵敬先,一共四个。”
我的手没有抖,但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四个人,四桩密室死亡,四堵写满西域文字的墙。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杀局。
“大理寺的案卷上,这四个人都是暴病身亡。”我说。
“那是韩青给他们写的案卷。”
我心里一沉。韩青,那个在大理寺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吏,那个让赵寡妇“别查了”的人。他在替谁遮掩?
“韩青是窦某安插在大理寺的人。”窦文场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变乱之后,京中暗流汹涌,总得有些事放在心里,有些事烂在纸上。”
“那窦中尉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赵敬先死的那天晚上,他去太学见了一个人。”窦文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推到我面前,“这是从他书房里找到的。”
是一块出入太学书库的对牌,正面写着“乙字库”,背面用朱砂笔画了一个记号。做工粗糙,不像是官造之物。
“谁给他的?”
“不知道。赵敬先去太学的时候是一个人,没带随从。”
我拿着那块对牌翻来覆去地看。乙字库是太学存放碑帖拓片和域外文献的地方,我在大理寺时曾因一桩案子去过一次。那里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堆满了从西域、天竺、新罗搜罗来的各种文字资料,有些年代久远到连太学博士都认不全。
一个判官,去见一个书库里的学者。
一块刻着不认识文字的骨片,四堵写满鬼画符的墙。
“窦中尉。”我放下对牌,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怕这事牵连到自己头上。”
我说得很直白。跟窦文场这种人绕弯子没意思,他今天找我来,绝不是为了破案。他这种权倾朝野的人物,不会在乎四个附逆官员的死活,除非这些死亡正在威胁他自己。
窦文场沉默了几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年正月,朝中有人上了一道密折。”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说这四个人的免罪文书,都是窦某经手办的。折子上说,窦某是朱泚留在朝中的内应,这四个人的死,是窦某在灭口。”
我明白了。
连环死亡不是冲着那些死去的附逆官员,是冲着窦文场。有人在用这四具尸体织一张网,而窦文场无论怎么辩解,都会被这张网越缠越紧。他不能动用神策军去查,那等于不打自招。他也不能放任不管,因为下一个死的会是谁,谁也说不好。
他需要一个不在体制内的人,一个和各方势力都没有利益纠葛的人,去替他找出真相。
他需要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审过窦某的人,判了流放,他死在了路上。”窦文场看着我,目光平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陈无忌和窦某有仇。如果连你都查出来这件事与窦某无关,那谁也没话说。”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个老狐狸,把我和他之间的旧账翻出来,反而当成了最有力的证据。一个和他有私仇的人替他翻案,谁能说这是官官相护?
“条件呢?”
“案子查完,大理寺的官册上会有你的名字。”
“我不稀罕。”
“那案子查完,你就可以回到东市,继续替人写状子追烂账。”窦文场站起身,把茶盏搁在桌上,“但不会再有第四个死者。”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接手,凶手还会继续杀人,而窦文场不会阻止。他用第四个、第五个死者的命,绑架了我的决定。他知道我不会拒绝,因为他早就把我看透了——那个会为了一个被高利贷逼死的老百姓得罪权贵的书呆子,骨子里一直没变。
“我需要韩青配合我。”我说。
“可以。”
“太学那边的对牌,我要去查。”
“可以。”
“别让你的人跟着我。”
窦文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而逝:“做不到。”
我也笑了一下。这很公平。他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他。我们之间唯一的共识,是被某种诡异诅咒夺走性命的不只是四个附逆者,更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罗网,而我们都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走出别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春的夜风从坊墙上刮过,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骨片,借着一家饼铺的灯笼光仔细端详。
骨片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的两个字笔画繁复,转折之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我越看越觉得,这东西不像是给人看的。
倒像是一种凭证。
一种标记。
我把骨片翻过来,另一面是空白的。不对,不是空白。在灯光的斜照下,能看到一些极细极浅的划痕,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星图,又像是一张路线图。
我的脊背忽然有些发麻。
这张图,画的像是长安城里坊的布局。而在东南角的一个位置,被人用更深的划痕标记了出来。
那个位置,是常乐坊。
三个月前,泾原兵变时我藏身的那间米铺的地窖,就在常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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