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明握着铁管的手心全是汗。
天井里的暮色越来越浓,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雕塑。元启明屏住呼吸,把自己贴在楼梯口的墙壁上,尽量缩进阴影里。他的心跳得太响了,他甚至担心那个声音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过了大约半分钟,那个人影迈出了第一步。
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又一声。节奏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人影穿过天井,走到石缸旁边,停了下来。
元启明看见那人伸出手,把什么东西扔进了石缸里。水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荡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然后那人抬起头,朝着二楼的方向望了过来。
暮色里,那张脸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老赵。
又不全是老赵。
白天的老赵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说话慢条斯理,眼神温和而疲惫。但此刻站在天井里的这个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异样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冰冷的满足。
“启明。”老赵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荡荡的天井里产生了回音,“我知道你在上面。下来吧,我们谈谈。”
元启明没有动。
“你听了那卷磁带,对不对?”老赵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在门外听到了录音的声音。那个姓周的技术员,他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能录下那些话?他为什么能把磁带藏起来,几十年都没有被发现?他为什么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然后人就消失了?”
老赵仰起头,目光准确地锁定了楼梯口元启明藏身的位置。
“因为当时去抓他的人,就是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元启明的脊椎。
“我没有杀他。”老赵说,“我只是把磁带拿走了。我告诉他,只要你把正式报告撤回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你就可以活着离开。他照做了。他活着离开了省城,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活到了六十八岁,死于肺癌。”他叹了口气,“你看,我也不是什么恶魔。我只是一个替人收拾烂摊子的老东西。”
元启明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天井里的老赵。
“你在替谁收拾烂摊子?”
老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用拐杖的杖尖拨弄着石缸边的青苔。“你祖父活着的时候,我是他的秘书。他死了以后,我替他处理身后事。你以为那份赦免名单是谁拟的?你以为那十一个人的名字是谁划掉的?你以为你舅公为什么能活着,还能守着这栋宅子活到八十多岁?”
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容。
“因为每个人都欠了债。有的欠得多,有的欠得少。我负责收债。收了四十多年。”
“你把我舅公怎么了?”元启明握紧了手里的铁管。
“你舅公是自然死亡。”老赵说,“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不想活了。临死前他让我把遗嘱寄给你,让你回来住一年。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元启明没有回答。
“因为他受不了了。”老赵说,“他背了一辈子的债,到死都还不清。他想让你来替他还。”
老赵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大门走去。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侧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屋说了一句话。
“苏记者,你藏在门后面听了这么久,不如出来透透气。”
一阵沉默之后,苏棠从堂屋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手里举着一支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她的脸色很白,但神情很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赵老,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老赵看着她手里的录音笔,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一个晚辈完成了一份不错的作业。
“录吧。你录了五年了,录了多少个小时的素材?几百个小时?几千个小时?你找到的那三十一户家庭的名单,是谁给你的?你查到的那些线索,是谁引导你去查的?”他顿了顿,“你以为你是在调查真相。其实你只是在沿着我铺好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苏棠的笑容凝固了。
“你铺的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意思?”
“五年前,你刚开始做这个选题的时候,你的邮箱里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一份残缺的名单,对不对?那封邮件是我发的。”老赵说,“你每次调查走进死胡同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新的线索,对不对?那些线索也是我留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和元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不会因为遗传和亲缘关系而心慈手软的人,来把这件事查到底。”老赵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苏棠,“我在这个案子里陷得太深了。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帮凶还是证人。我需要一个干净的人,替我做出判断。”
他看了看苏棠手里的录音笔,又看了看二楼走廊上站着的元启明。
“现在你们两个都到齐了。元家的人,和元家之外的人。债主和收债的。我花了五年时间把你们凑到一块儿,不是为了别的——”
他停了一下,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顿。
“是为了让这个案子,在我死之前,有个了结。”
天已经完全黑了。天井里只剩下石缸边一盏太阳能地灯发出微弱的白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三条在黑水里游动的蛇。
元启明从二楼走下来,站在老赵面前三米远的地方。
“你说每个人都在还债,”他说,“那我欠了什么债?我那时候只有三岁。”
老赵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愧疚的表情。
“你不欠任何人的债。”他说,“但你是元载的孙子,这就是你最大的债。你血液里流着他的血,你骨头里刻着他的名字。你走到哪里,他的影子就跟到哪里。你以为你躲在另一个城市、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就能摆脱这一切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元启明。
“这是你祖父留给你父亲的信。你父亲临死前,把它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回到了永泰堂,就把这封信给他。”
元启明接过信封。信封很旧,纸质已经泛黄发脆,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吾儿亲启。父,绝笔。”
“你什么时候看都可以。”老赵说,“但我建议你不要急着看。因为看完这封信的人,没有一个是笑着的。”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朝大门走去。
“赵老。”苏棠叫住他,“地基下面的那三具骨骼——除了姓周的技术员提到的那三具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老赵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大门口,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天井,把那盏地灯的光吹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了巷子外面街上的汽车喇叭声,像是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噪声。
“不止三具。”他最终说,“是十一具。全部在永泰堂下面。有的在地基里,有的在夹墙里,有的埋在天井的青石板底下——就是你每天都踩着走来走去的那几块石头下面。”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周济生当年发现的只是其中一处。他还没来得及挖完,就被我叫停了。我告诉他,如果再往下挖,他自己也会被埋在里头。他吓坏了,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正式报告在交上去的当天夜里,就被人从档案室里抽走了,换了一份假的上去。那份假报告上写的是——‘地基正常,无异常发现’。”
“谁换的?”苏棠问。
“我。”老赵说,“也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走出了永泰堂的大门。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永泰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棠关掉录音笔,看着元启明。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困惑,也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这是一个调查记者嗅到了真相时的本能反应。
“你信他说的吗?”
元启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发黄的信封。火漆上那枚小小的印章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刻的是两个篆字——“元载”。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他说对了——我欠了一笔债。不是我欠的,但落到了我头上。如果这栋宅子下面真的埋着十一个人,那我欠的债,就是替他们讨一个说法。”
他抬起头,看着苏棠。
“你说你查到了十一户失踪家庭的后人。现在还剩几家能联系到的?”
苏棠打开帆布包,翻出一个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快速翻了几页。
“十一家里,我找到了九家。有四家愿意配合调查,另外五家拒绝——他们的家人当年被‘赦免’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宁愿相信亲人是在某个地方隐姓埋名地活着,也不愿意去想象那栋宅子底下的真相。”
“还有两家呢?”
“最后两家……”苏棠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两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一家是王缙的后人——王缙是你祖父的同谋,当年被判处了监禁,后来病死在狱中。他的后人改换了姓氏,搬到了南方一个小城市,现在经营一家修表店。我联系过他们,他们拒绝见面。”
“另一家呢?”
苏棠合上了笔记本,抬头看着元启明。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沉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警觉。
“另一家,”她说,“是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你得叫一声‘舅公’的人——老赵的女儿。”
元启明的手指猛地收紧,信封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老赵的女儿?”
“对。老赵当年在元载手下当秘书的时候,把独生女儿嫁给了你舅公的侄子。这门亲事是元载亲自保的媒。但是婚后第三年,老赵的女儿就失踪了。她不在那十一户的名单里,也不在任何一份官方记录里。她的名字被单独抹掉了,像是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苏棠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老赵不是在替别人收债。他是在替自己。他拆散了自己的家庭,换来了四十多年的活命。他帮那些人掩盖罪行,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人质——用一个活生生的人质,换了半辈子的傀儡人生。”
元启明忽然想起了老赵刚才在天井里说的那句话——“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帮凶还是证人。”
他现在明白了。
老赵既是帮凶,也是证人。更是受害者。他在这个巨大的罪孽链条上,同时占据了三个位置。他帮元载掩盖了地基下的秘密,又亲手埋下了解开秘密的线索。他在四十五年的时间里,一面销毁证据,一面又故意留下漏洞。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巨大的矛盾——因为只有矛盾,才能让他在漫无边际的罪恶感里找到一个勉强可以自洽的位置。
“他为什么选在今天把所有事情说出来?”元启明问。
苏棠想了想。“因为他的时间到了。他今年快八十了,身体不好,医生说活不过半年。他花了五年时间把我引到这个案子里来,又按照遗嘱把你弄回来——他想在死之前,亲手把这个局收拢。”
她低下头,看着元启明手里那个信封。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元启明没有拆开。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头看向堂屋的方向。堂屋里,供桌上的那盏油灯还在燃烧。火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投下碎片一样的光影。
“现在不看。”他说,“老赵说了,看完这封信的人没有一个是笑着的。我今天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走进堂屋,从供桌上端起那盏刻着祖父名字的油灯,重新走回天井。
“你说地基下面有十一个人。夹墙里也有。青石板底下也有。”他把油灯举高,火光照亮了地面上的青石板,那些石板的缝隙里填满了积年的尘土和枯死的苔藓,“那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们。”
苏棠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铲,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五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元启明把油灯放在石缸边沿上,接过铲子,在距离石缸最近的青石板边缘蹲下来。他用力把铲子插进石板的缝隙里,撬起了第一块石头。
石板下面,是黑沉沉的泥土。泥土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不是腐烂的气息,而是一种类似于中药的苦香,和陈年的铁锈味混在一起,让人联想到旧医院的手术室、封闭了太久的档案柜,以及那些被遗忘在地下室里慢慢腐朽的东西。
他握着铲子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想到了母亲。母亲临死前说过的那些胡话里,有一句忽然变得异常清晰。那句话当时谁都没听明白,包括他自己,以为只是高烧中的胡言乱语。
母亲说:“启明,别在院子里挖土。挖出来的不是泥,是那些年咽下去的血。”
他当时只有十岁,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理解了。
他把铲子插进黑色的泥土里,用力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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