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元启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从藤椅上弹起来,脖子因为睡姿不对而酸痛僵硬。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射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搁着的铅盒子上。他揉着眼睛走下楼,搬开顶在门后的破椅子,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电器铺的老头,手里抱着那台开盘录音机。
“修好了。”老头把机器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元启明叫住他,“你上次说的话——你说你见过我祖父。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头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元启明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沉积物。
“你祖父,”老头慢慢地说,“是我见过的最有本事的人,也是最可怕的人。他能让恨他的人替他卖命,能让想杀他的人替他挡刀。他手里握着半个省城的命脉,谁都不敢得罪他。”他顿了顿,“但你知道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元启明摇头。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老头说,“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为了更多人的利益。他觉得那些被他害死的、被他牵连的、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人,都是‘必要的代价’。他有一套完整的逻辑,能把所有罪行都说得冠冕堂皇。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坏人不觉得自己坏,而是坏人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是个圣人。”
老头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留下元启明一个人抱着那台沉重的机器站在门口。
他回到书房,把录音机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电流声,转盘开始缓缓转动。他把那卷磁带上上去,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磁带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喇叭里先是传出一阵杂音,然后是几个人的对话声,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很厚的墙。他调大了音量,把耳朵凑近喇叭。
“……地基深度两米三,东西走向,砖砌结构……”
这个声音很年轻,说话带着一股文绉绉的腔调。背景里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人的吆喝声。
“……西南角发现异常土层,颜色发黑,有明显的翻动痕迹……”
“……等等,碰到硬东西了。不是石头,是——”
录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然后重新开始。还是那个年轻的声音,但语调变了,变得有些发紧。
“……清理完毕。在永泰堂地基西南角下方约两米五处,发现不规则排列的人体骨骼。初步判断至少有三具,根据骨骼形态和残留衣物判断,均为男性,死亡时间不详。骨骼表面有——”
又是一段中断。这次的停顿比上一次更长。重新开始录音的时候,背景里的杂音少了很多,像是换了位置,从户外移到了室内。
“……汇报日期……对不起,我不能说日期。这份录音不是正式的发掘报告,正式报告已经交上去了。这份是我偷偷录的,留个底。”
年轻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对着录音机耳语。
“我叫周济生,是省文物工作队的技术员。这一次的发掘任务是配合市政排水工程,常规性的。但今天挖到的东西,一点都不常规。”
录音里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三具骨骼的情况很奇怪。骨头上没有外伤,没有骨折,没有任何暴力致死的痕迹。但骨骼的颜色不对——正常的骨骼应该是灰白色或者浅黄色,但这三具骨骼全部呈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我把样本送去化验,化验室的老刘看了一眼就跟我说,这东西他见过。”
“他说,四几年的时候,他参与过一桩案子的尸检。死者是一个被秘密关押了三年的人,死因是慢性中毒。那种毒很特别,不是一次性下的,而是每天在食物里加一点点,加了好几年。毒素会沉积在骨骼里,把人从里到外慢慢地腐蚀掉。死者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因为他一直被告知自己‘被宽恕了’,‘不会再有事了’,‘很快就能回家了’。”
“老刘说,那三具骨骼的颜色和纹路,和他当年看到的那具一模一样。”
录音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
“我回去查了档案。永泰堂四十多年前是一处秘密关押点,关押对象是元载案中被‘赦免’的部分涉案人员。官方记录上写的很清楚——这些人被赦免后,在此地‘留观反省’,‘接受教育’,‘重新做人’。记录显示他们在永泰堂住了一年多,然后陆续离开,回到了各自的原籍。”
“但我手里这份化验报告告诉我,他们没有离开过。”
“他们被埋在永泰堂的地基底下。他们到死都没有走出过这栋宅子。”
周济生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决定继续往下查。但我知道这件事很危险。我录下这份录音,一式两份。一份藏起来,一份交给一个我信任的人。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看到这份录音而我不在了——请把它公开。”
录音到这里又断了一次。再恢复的时候,背景里忽然多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听不清楚的呢喃。
然后是周济生压低的声音,急促而恐惧。
“他们来了。他们知道我在录这个。我——”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沙沙声持续了很久,像是磁带还在空转,但没有人说话。然后喇叭里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嘶哑,像是哭了很久之后嗓子已经坏掉了。
“元郎,你听到了吗?”
元启明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个声音。他记得这个声音。虽然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到过它,但他记得——这是母亲的声音。
“元郎,我们都被宽恕了。但血流在骨头里,谁都会变成自己害怕的样子。你记住,不要让——”
又是一声门响。母亲的声音骤然停住。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以及一声短促的尖叫。
磁带转到了尽头。转盘空转了几圈,自动弹起了播放键。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元启明坐在藤椅上,一动也不能动。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的母亲录下了这些东西。他的母亲知道这些事情。而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从一栋楼的七层窗户坠落,死因被定性为“意外”。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母亲站在七楼的窗前,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面前是敞开着的窗户和灰蒙蒙的天空。她有没有犹豫过?她有没有想过留下什么话?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卷磁带,是放在铅盒子里的。
铅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名单和磁带。名单上舅公的名字旁边画着黑色的叉。磁带的最后一段是母亲的录音。而舅公在临死前写信让他找到这个铅盒子。
舅公和母亲。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用力推开那扇破了洞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式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周济生——一个文物工作队的技术员,在永泰堂地基下发现了三具骨骼,骨骼呈现中毒特征。他把情况录了下来,然后被“他们”发现了,录音戛然而止。周济生后来怎么样了?是死是活?
慢性中毒的死者——那三具骨骼是元载案中被“赦免”的人。他们被告知自己获得了宽恕,然后在永泰堂里被慢慢地、一点点地毒死。如果地基下有三具,那其他地方呢?苏棠说的那“消失的十一户人家”,是不是全都在这里?
母亲的录音——她录下这段话的时候,精神似乎已经濒临崩溃。她提到了“元郎”——那是叫他的小名。她还说“血流在骨头里,谁都会变成自己害怕的样子”。她害怕什么?她害怕变成谁?
“他们来了”——周济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满是恐惧。而母亲的录音也是在同一句话——“他们来了”——的背景音之后戛然而止。两段录音被同一种方式切断。“他们”是谁?是同一个人,还是同一批人?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按下了播放键。他把母亲的录音又听了一遍。一遍,再一遍。他想从那些沙哑破碎的语句里,听出更多的东西。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捕捉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背景音。
在母亲说“血流在骨头里”的时候,背景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婴儿的哭声。
是他的哭声。
他三岁那年,父亲坠楼死亡。那年夏天,母亲带着他住在永泰堂。如果这段录音是在永泰堂录制的,那么他和母亲,曾经在这栋宅子里住过。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段。他的记忆从他进福利院开始,在那之前的全部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剪掉了。
他重新倒带,把周济生的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济生提到了一份“正式报告”——“正式报告已经交上去了”。如果周济生把正式报告交到了单位,那么这份报告应该存在于官方档案里。但根据苏棠的调查,这起案件的档案已经残缺不全。那份正式报告,是被谁抽走的?被销毁了,还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他关掉录音机,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找到了苏棠的名片。
他犹豫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被抽走。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着,投在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的晃动而微微扭曲。
他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元先生。”苏棠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来,“你考虑好了?”
“我有一卷磁带。”元启明开门见山,“是四十多年前一个文物工作队员留下的。他在永泰堂地基下发现了三具骨骼,死于慢性中毒。他说那些人是元载案中被‘赦免’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苏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现在,马上告诉我你在哪。”
“永泰堂。怎么了?”
“把大门锁好。谁来都不要开门。”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我四十分钟后到。在我到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接任何人的电话,不要——”
电话忽然断了。
不是挂断,是信号中断。手机屏幕上显示“无服务”三个字。元启明低头看屏幕,发现信号格已经全部变成了灰色。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声音。
是大门门闩被人从外面缓缓拉开的声音。金属摩擦木头,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明明记得自己落了门闩。他明明记得自己用椅子顶住了门。
他从书房里抄起一根从墙脚捡来的铁管,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楼下的天井里,暮色已经笼罩了一切。他看见那扇漆黑的大门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打开,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被人精心上过油。
门外站着一个人。
暮色太浓,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的轮廓——瘦高个,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那根拐杖的杖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漆面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
元启明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是老赵的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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