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明抵达省城的那天下午,天空正落着灰蒙蒙的细雨。
出租车停在巷口,司机不肯再往里开。他说这条巷子太窄,掉不了头。元启明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里走。巷子两侧是高耸的老墙,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青砖,砖缝里长着黑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中药苦香。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在一扇漆黑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对锈迹斑斑的铜铺首,衔环的兽面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他掏出舅公律师寄来的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转动了两圈。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嗒声,像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
门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元启明站在门槛上,看见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天井中央搁着一口石缸,缸里的水是黑的,水面漂着几片腐烂的树叶。天井四面是两层高的木楼,廊柱上的朱漆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窗户上的糊纸破了一个一个的洞,远远看去像许多只空洞的眼窝。
这就是永泰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律师姓赵,约了下午三点在正堂见面。元启明提前到了半小时,他先把行李箱搁在廊下,一间一间地推开那些虚掩的房门。堂屋、厢房、耳房、厨房,每一间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家具上盖着白布,白布上落了老鼠屎。墙上有几处水渍,形状像是被水泡烂的地图。他走到二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书房。他推开门,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的线装书东倒西歪,有些被虫蛀得像镂空的窗花。书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漆黑。桌面的漆皮已经龟裂,露出一道道木头的纹路。
他注意到书桌右侧的抽屉被撬开过,锁头歪在一边。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头空荡荡的,只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四十五年前。他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则讣告,讣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载”字。
他的手指忽然有些发凉。
元载。他的祖父。
他对祖父的全部印象,来自母亲活着时偶尔漏出的几句只言片语。母亲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奇怪,像是恐惧,又像是厌恶,有时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从不叫“你爷爷”,只说“那个人”。“那个人把事情做绝了。”“那个人害了很多人。”“那个人到死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后来母亲也死了。死于一场意外,或者是自杀,医院的结论写得含含糊糊。那年元启明十岁。他被送进福利院,然后被一对沉默寡言的中年夫妇收养,搬到另一个城市,改姓了元——这一点很奇怪,养父坚持让他保留本姓,从不多做解释。他从此再没有回过省城。
直到上个月,一封挂号信寄到了他的住处。
信是赵律师寄来的,措辞十分正式,大意是:元启明先生的舅公——也就是他母亲的舅舅——于三个月前去世,遗嘱中指定元启明为唯一继承人。遗产包括永泰堂祖宅一栋、城郊田地十二亩,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存款。但继承有一个附加条件:元启明必须在永泰堂住满一年,并且在这一年内,查明四十五年前元载案的全部真相。
信中附了一份遗嘱的复印件,末尾是舅公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一枚鲜红的手印。
元启明当时看完信,第一反应是荒唐。他已经四十五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中层管理,租着一间三十平米的公寓,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周末偶尔去公园跑步。他的人生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他对此感到满意。他不想和那个遥远的、充满阴影的过去发生任何关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改变了他的主意。
他所在的公司被收购,新老板上任第一周就裁掉了他所在的整个部门。裁员补偿金少得可怜,房租恰好又涨了。女朋友在他失业的第三天提出了分手,理由是他“看起来总是像有心事”。他一个人坐在公寓里,面对着墙上的霉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漂在水面上,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他在那天晚上拨通了赵律师的电话。
“你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元启明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拐杖。老人的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赵律师。”
“叫我老赵就好。”老人慢慢走进来,在书桌旁边的一把藤椅上坐下,拐杖搁在膝盖上。“你长得像你母亲,眉眼尤其像。但轮廓像你父亲。”
元启明没有说话。他对父亲的印象比祖父更模糊,只知道父亲在他三岁那年死于一次所谓的“失足坠楼”。至于为什么坠楼,在哪里坠楼,没有人告诉过他。
老赵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舅公留给你的另外一封信。遗嘱里写明,等你到了祖宅,我才能交给你。”
元启明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舅公的字迹很潦草,横撇竖捺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有些地方的墨水洇成一团。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道:
“启明,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在活着的时候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对你只有害处。但不说,对你也不公平。”
“我让你回来,不是为了惩罚你,是因为有些事不能再拖了。元家这些年死的人够多了,每一个都死得不明不白。你的祖父、你的祖母、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两个姑姑、还有你从未见过面的一个堂兄——他们全都在五十岁之前死了。你以为这些都是巧合吗?”
“你在祖宅住下来,去找一样东西。我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但我知道它一定还在那里。你的祖父在死之前,曾交给你舅婆一个铅盒子,让你舅婆带出去埋掉。你舅婆没有埋,她把它藏在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她后来疯了,临死前只反反复复说两个字——‘地下室’。”
“找到那个铅盒子。找到它,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找什么。包括老赵。你只能相信你自己。”
信的落款只有一个日期,没有签名。
元启明把信纸折好,抬头看老赵。老人的目光平静如水,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赵律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舅公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东西需要我去找?”
老赵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你舅公只是交代我,让你把祖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好好看一看。”他顿了顿,“他说,这宅子里的东西,够你看一年的。”
元启明把信收进自己的口袋,换了个话题。“地下室里有什么?”
“地下室?”老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宅子有地下室吗?我经手过这宅子的产权文件,建筑平面图上没有标注地下室。”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老赵起身告辞。他把钥匙留给元启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永泰堂的大门。巷子里的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元启明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关上大门,落下门闩。
他回到书房,点起了那盏煤油灯。
灯光昏黄,把整个房间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浓。他在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书页间夹着一条干枯的茉莉花,花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深褐色。他合上书,目光落在了书架背后那面墙上。
墙上有一块区域的墙纸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略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遮挡过,后来遮挡物被移走了。
他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墙面。声音是空的。
他的心开始跳得很快。他用手掌沿着墙纸的边缘摸索,摸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用力一推,那一块墙竟然向内凹陷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不算臭,但很特别,像是陈年的木头混合着铁锈的气息。
他提着煤油灯,探头往里面看。墙后面是一个窄窄的楼梯,向下延伸,尽头淹没在黑暗里。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下去。
楼梯不长,大约二十几级。他数着步子走到底,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密室里。密室没有窗户,四面都是裸露的青砖墙。墙角放着一张铁架子床,床上铺着一张发黑的草席。床边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只空碗。地面是夯土,踩上去很硬,但有些地方踩上去声音发闷。
他把煤油灯放在桌上,借着光仔细看那面墙。
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那些字是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字体大小不一,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砖面崩裂而缺损。他凑近看,辨认出几个字:——“……宁死……”“……他们说的宽恕……”“……变成……”
他的视线往下移,看到了一行刻得特别深、特别用力的字。那行字不在墙上,而是在墙根处一块单独的灰砖上,笔迹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更工整一些,像是一个神志尚清醒的人留下的最后陈述:
“赦免是杀人不见血的好刀。我不恨杀我的人,我恨说宽恕我的人,因为他在说宽恕的时候,已经把毒种在了我的骨头里。”
元启明蹲在那行字面前,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刻痕很深,几乎穿透了砖面。他能感觉到刻字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见那块灰砖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土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他用手刨开表面的浮土,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铅盒子。
他把铅盒子挖了出来。盒子不大,大约两个巴掌长,一个巴掌宽,沉甸甸的。盒盖和盒身之间封着蜡,蜡已经干裂发黑。他用手里的钥匙撬开蜡封,掀开盖子。
盒子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份文件,和一卷磁带。
文件是一份手抄的名单,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标题写着两个字,字迹模糊,勉强可以辨认出是“案涉”。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有些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勾,有些名字上用黑笔打了叉。翻到名单最后一页的最底部,他看见了一个签名。
舅公的名字。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煤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摇了摇。
他把那份文件放下,拿起那卷磁带。磁带是老式的那种开盘带,盘面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行钢笔字:
“永泰堂地基发掘记录·内部资料·阅后即毁。”
他盯着那行字,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钻进了后脑勺。
就在这时,煤油灯忽然灭了。
黑暗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他站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里,手里握着那卷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的磁带,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地底的更深处慢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什么东西。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他想起了舅公信里写的那些话——“元家这些年死的人够多了,每一个都死得不明不白。”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在病床上翻来覆去说的一句胡话。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叹息,又像哀求。
她说:“启明,不要回头看。”
但此刻他站在地底下,头顶是整座沉默的祖宅,脚下是不知道埋着什么的地基,耳边是那阵不知来自何处的敲击声。
他发现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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