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雨在傍晚六点二十分开始落下。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夹杂着零星的冰粒,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卡勒姆蹲在庄园西侧密林的蕨类丛中,感觉到雨滴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后颈上,冰冷刺骨。他用冻僵的手指将囚服的领口紧了紧,但那层薄薄的棉布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冰膜。
不到半个小时,雨势骤然加大。冰粒变成了豌豆大小的冰雹,密集地砸在树枝和地面上,整个森林充斥着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卡勒姆被迫从蕨类丛中爬出来,躲到一棵粗壮的铁杉树下。树干背风的一侧勉强提供了一片半干的区域,但冰雹从四面八方弹射进来,仍然不断击中他的手臂和后背。
气温在急剧下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失去知觉,脚底的伤口在冰水的浸泡下从刺痛变成了麻木。这是危险的信号——当疼痛变成麻木时,意味着冻伤正在从表皮向深层组织蔓延。
但他不能离开这片密林。
从他在矿井里发现那个改造过的矿室开始,一个模糊的猜测就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那些岩壁上的指甲印、铁制手术台上的血渍、墙上的工具和塑料桶——那些东西不是矿工留下的。矿井已经废弃了二十年,矿工不会在不通风的矿道深处给自己搭建手术台。而那些应急灯,那些被刻意固定在岩壁上的铁管,那些被修整过的通道地面——所有这一切都说明,有人正在使用这座废弃矿井,而且不希望外人知道。
他从矿井的秘密出口翻出来之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在庄园西侧密林里侦察。他看见庄园主宅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看见几个人影在三楼的大落地窗前移动,看见车库方向驶出两辆黑色越野车,朝庄园大门方向开去。但他没有看见任何普通庄园里应该有的景象——没有园丁,没有仆人,没有送货的卡车。整座庄园看起来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堡垒,每一个细节都在对外展示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富,但对内却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然后他发现了那排通风口。
它们是三个并排埋在庄园西侧石墙底部的铁栅栏,半掩在常春藤的叶子下面,如果不是因为他蹲下来避开监控摄像头的视线,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通风口里向外排放着干燥而冰冷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不是腐烂的气味,不是下水道的气味,而是某种类似消毒剂和福尔马林的混合气息。他在难民营的临时诊所里闻过类似的味道,那是用来保存医疗标本的防腐剂。
地下室里存着需要防腐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时,他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比冰雨更冷。他想起那个矿室里岩壁上的指甲印,那些被割断的铁链,那张手术台上蔓延的深褐色污渍。那些污渍不是什么工业化学品泄漏。那是血。大量的血,反复浸透,凝固,再浸透,直到木板被染成深褐色。
现在,他蹲在这棵铁杉树下,望着不到五十米外庄园主宅的轮廓。冰雨模糊了空气,让那座城堡般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扭曲而虚幻,像是一个在水下看到的倒影。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灯光本该显得温暖,但卡勒姆只看得到危险。
他必须做出选择。
留在林子里,他可能会在今晚的冰雨中冻死。他身上的囚服没有任何御寒能力,脚底的伤口正在恶化,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到任何有营养的食物。在这种气温下,失温症会在几个小时内杀死他。
但靠近庄园意味着被发现的危险。那些监控摄像头,那些猎犬,那些在矿井里追猎他的武装人员——他们都在庄园里。一旦进入庄园建筑的范围内,他就进入了猎人的核心地盘,再也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庄园主宅东侧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了。
卡勒姆本能地压低身体,将整个身子贴在树干后面。透过冰雨的帷幕,他看见两个人从门里走出来。其中一个人身材高大,剃着极短的平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这个人他在矿井里见过,那个被同伴称为"赫尔曼"的男人。另一个人更瘦,戴着眼镜,裹着一件深色的防雨斗篷。
他们站在门廊下交谈了几分钟。雨声太大,卡勒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赫尔曼用手指了指河谷的方向,然后指了指腕上的手表,似乎在确认时间。戴眼镜的男人点了两次头,将斗篷的兜帽拉紧,快步走向停在车道上的一辆越野车。车灯亮起,引擎发动,越野车在雨幕中缓缓驶向庄园大门。
赫尔曼站在门廊下,目送越野车离开。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卡勒姆所在的密林方向,站了很长时间。
卡勒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但他不敢眨眼。赫尔曼的目光扫过密林的边缘,像探照灯一样缓缓移动。在某个瞬间,他的视线似乎正好落在了卡勒姆藏身的铁杉树上。
然后他转身走回门内,将门在身后关上了。
卡勒姆呼出一口气,整个身体瘫软下来。他靠在树干上,心跳如鼓。衣服已经被雨水完全浸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失温症的早期症状。如果再不找到温暖的地方,他的核心体温会持续下降,然后意识模糊,然后昏迷,然后死亡。
他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在林子里等死。他必须进入庄园,找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哪怕只是车库的一角或者地下室的通道。任何能让他撑过今晚的地方。
他从铁杉树下爬出来,匍匐着穿过蕨类丛和黑莓灌木。地上的泥浆冰冷湿滑,碎石和枯枝不断割破他的手掌和膝盖。冰雹已经转为冻雨,落在地面上迅速结成一层薄冰,让每一步都变得更加艰难。
距离庄园石墙还有二十米时,他停下了。
石墙大约两米高,由粗糙的花岗岩砌成,表面因为多年的风雨侵蚀而变得凹凸不平,有不少可以抓握的缝隙和凸起。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固定着一个黑色的装置——那是红外线探测器,他之前在拘留中心的围墙上见过类似的东西。但这里的探测器安装得不密集,两两之间大约有十五米的间隔,而且都朝向墙外的方向。
如果他从两道探测器的死角翻墙,也许能避开触发警报。
他观察了一会儿,在两道探测器之间选定了一个位置。那里正好有一棵老橡树,枝干越过石墙伸向庄园内侧。他爬上橡树,沿着枝干小心地向墙内移动。雨水让树枝变得湿滑,他几次差点滑落,但最终还算顺利地落到了庄园内侧的草坪上。
草坪被冻雨覆盖了一层透明的冰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穿过草坪,躲到车库建筑的阴影里。车库是砖石结构,与主宅之间有一条带顶的走廊相连。走廊一侧是玻璃窗,另一侧是红砖墙。他选择走砖墙那一侧,身体贴着墙壁,在阴影中缓慢移动。
走廊的尽头是庄园主宅的后门。门是金属材质的,上面有电子密码锁。但在门旁边,有一扇小得多的通风窗,离地面大约两米高,窗扇半开着,从里面传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那是暖通系统的工作噪音。
卡勒姆用尽全力跳起来,手指勾住了窗台的边缘。他悬在半空中,胳膊上的肌肉在剧烈颤抖,冻伤的指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触感。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拉了上去,从那条窄窄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他落在一个黑暗闷热的狭小空间里。
这是一个设备间。暖通管道和电缆从四面墙壁上穿过,地板上铺着布满灰尘的铁丝网。机械运转的噪音在这里变得更加响亮,但同时也掩盖了他发出的所有声音。他沿着铁丝网爬到设备间的另一端,透过一道百叶窗向下望——
他看到了庄园主宅的地下室走廊。
走廊被冷色LED灯管照亮,地面铺着深灰色工业地毯,与他在楼上看到的奢华装修截然不同。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门,门上有编号但没有文字。走廊尽头是一道钢制防火门,门上有一个指纹识别锁,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冷光。
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像酒窖,不像储藏室,不像任何正常庄园应该有的地下空间。它看起来像是某种专业设施——实验室、档案室,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卡勒姆从设备间的检修口翻出去,无声地落在走廊的地毯上。他的赤脚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印记,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他快速扫了一眼走廊两侧的门——一号门、二号门、三号门。每扇门都有独立的电子锁,但此刻这些锁都是绿色的。地下室有人正在使用,所有的门都被打开了。
他推开离他最近的那扇二号门。
门后是一个冷光照射的房间,大约有普通书房大小。四壁都是金属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货架上排列着数十个制作精美的玻璃标本框。每一个标本框里,都裱着一块皮肤。
人类的皮肤。
有些皮肤上刺着粗糙的监狱纹身,青色墨迹渗入真皮层深处,图案是某个遥远国度的黑帮图腾。有些皮肤上绘着精致的传统纹饰,几何图案和植物纹路交织缠绕,来自某个早已被战争摧毁的部落文化。还有一些皮肤上只是用针尖蘸墨水刻下的一行文字——名字、日期、某句话——用某种卡勒姆不认识的古老语言写下的遗言。
数十个标本框。数十块皮肤。数十个人。
卡勒姆站在房间中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终于明白了那个矿室是用来做什么的。明白了那些岩壁上的指甲印。明白了那张手术台上深褐色的污渍。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庄园需要监控、猎犬和武装巡逻。
这里不是猎场。
这里是屠宰场。
标本框下方的一个开放式抽屉引起了他的注意。抽屉里放着一本深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他抽出笔记本,翻开。纸页上写满了工整的手写字迹,每一页都用日期开头,每一页都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第二十七季,第三日。目标A:男性,约三十岁,门特共和国籍。追猎时间四小时十二分。捕获地点:矿区二号矿道。操作者:B。皮张等级:甲等。"
"第二十八季,第一日。目标B:女性,约二十五岁,萨赫拉籍。追猎时间九小时零八分。捕获地点:溪流湿地。操作者:M。皮张等级:乙等。备注:目标在追猎中表现出异常强的抵抗意志,建议今后选择目标时充分考虑其体能状况。"
"第三十一季,第五日。目标C:男性,未成年,具体年龄不详,萨赫拉籍。追猎时间两小时四十分。捕获地点:密林东区。操作者:H。皮张等级:甲等。备注:目标在捕获前已处于饥饿和失温状态,追猎难度偏低。建议今后在释放前给予目标充分的恢复时间,以提高狩猎质量。"
卡勒姆翻到笔记本的最新一页。
"第三十四季,第一日。"
日期是今天。
下面只有一行字,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目标D:男性,十五岁,萨赫拉籍,姓名略。状态:已进入猎区。预计捕获时间:破晓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目标D。十五岁。萨赫拉籍。
那是他。
那不是猎物名单。那是死亡名单。而他排在最新一行。
他的手指因为冻伤和恐惧而颤抖,几乎握不住笔记本。但他的思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他终于知道了这个庄园的秘密——但这还不够。他需要让外面的人也知道。他需要证据。这个笔记本就是证据,但笔记本不能自己走出河谷。他需要把这里的信息传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设备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壳上沾着薄薄的灰尘,看起来不是经常使用,但也没有被刻意隐藏。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没有密码锁。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名称用缩写标注。他点开最近使用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数十个视频文件。每一个文件名都是一串数字——日期编码。
他点开离他最近的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矿室。就是他之前藏身的那个矿室。镜头似乎固定在某个高处的角落,从上方向下俯拍。画面中,一个人被铁链吊在矿室的岩壁上,双手高举过头顶,脚踝上的铁链固定在墙根的铁环上。受害者的面孔被刻意模糊处理了,但卡勒姆可以看见那些穿着狩猎夹克的身影在画面中穿行,可以看见猎刀在冷光下闪烁,可以听见那些被刻意压低的、带着笑意的交谈声。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他关掉视频,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腋下。然后他把那本皮革笔记本也塞进囚服内侧。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活着带出庄园,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如果今晚他会死在这座庄园里,至少有人会在以后找到这些东西。
他从二号房间里退出来,重新回到走廊。
走廊依然空无一人。但他听到了声音——楼上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是赫尔曼,或者是那个叫瓦伦丁的人,或者是其他几个穿狩猎夹克的男人。他们正在聚会,正在计划明天的狩猎,正在为这场持续了数十季的猎杀增添最新的一章。
卡勒姆沿着走廊快速向设备间的检修口移动。他的赤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距离检修口还有不到五米,手指已经伸向了那道金属栅栏——
然后他的脚踝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根几乎不可见的细线,被拉在走廊离地五厘米的位置。细线断开的同时,走廊尽头的一个警报器发出了尖锐而持续的蜂鸣声。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楼上传来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地下。封锁所有出口。"
卡勒姆冲进设备间,关掉身后的检修口栅栏,爬上暖通管道,挤进来时的那个通风窗。窗户外面,冻雨仍在倾泻而下。他的手指在冻雨和金属的冰冷触感中彻底麻木,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从窗台翻身而下,重重摔在下面的灌木丛里。枝条割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但冰雨瞬间冲掉了血迹。
身后传来地下室走廊里奔跑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然后犬吠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更凶猛。
卡勒姆从灌木丛中爬起来,踉跄着向石墙方向冲去。冰雨模糊了视线,他找不到那棵作为来路的橡树了。探照灯的光柱从庄园主宅的屋顶扫下来,一道一道扫过草坪。他在光柱交叉的间隙中奔跑,冰雨打在他的脸上,混进了某种温热的液体——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也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他跑到石墙边,找到一棵靠近墙面的冷杉树,用尽全力爬了上去。树枝在冻雨中变得脆弱,当他踩上第三根枝干时,树枝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声断裂了。他整个人从三米高处摔落,后背撞在墙头的花岗岩上,几乎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撞出去。
但他翻过了那道墙。
他落在庄园外侧的泥地上,冰雨立刻浇了他一身。他怀里仍然死死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和那本皮革笔记本。他从泥地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暗的密林。
在他身后,庄园的探照灯仍在不断扫射,犬吠声越来越近。但卡勒姆已经不在乎了。他已经知道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拿到了他需要拿到的证据。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活着走出这片河谷。
而他身后那个被灯光和犬吠追猎的夜晚,那座被财富和权力包裹的屠宰场,那些陈列在地下室里的皮肤标本和狩猎日志——它们不会再沉默太久了。因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带着它们的秘密跑进了冰雨中,只要他能活到天亮,那些秘密就会被告诉全世界。
冰雨在凌晨转为大雪。格雷沙姆河谷在这个夜晚迎来了一场十年未遇的暴风雪。大雪掩埋了足迹,压断了树枝,堵塞了道路。整个河谷与外界的联系被完全切断,成为一座孤岛。
而在这座孤岛最深处,猎人和猎物都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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