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在赫尔曼身后无声地合上。
这道门隐藏在庄园主宅厨房后面的杂物间里,门板被刻意做旧,上面挂着几把生锈的铜钥匙和一条发黄的围裙。任何不知情的人推开杂物间的门,只会看到一间堆满清洁用具和过期罐头的普通储物室,绝不会想到墙壁后面藏着一段通往地下的石梯。
赫尔曼沿着石梯走下去。石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级就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暖光。空气越来越干燥——地下室装有独立的恒温恒湿系统,全年将温度控制在十八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这是保存标本的最佳环境参数。
石梯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钢制防火门,门上装有指纹识别锁。赫尔曼将右手拇指按在感应区上,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钢门缓缓弹开。
门后是一个与石梯的粗粝截然不同的空间。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工业地毯,墙壁粉刷成中性白色,天花板上嵌着一排冷色LED灯管。走廊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门,门上标着编号但没有文字说明。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研究所的走廊,干净、整洁、完全隔音。
赫尔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
房间里的三个男人同时抬起头。
这是一间布置得像私人俱乐部吸烟室的房间。深棕色皮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张黑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了的波尔多红酒和四个水晶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描绘的是古典狩猎场景,骑马的贵族们带着猎犬在林间追逐一只牡鹿。画面中那只牡鹿的眼中流露出一种与整个画面的优雅氛围格格不入的恐惧。
坐在沙发正中的那个男人率先站起身。他大约五十五岁,身材发福,红润的面孔上留着修剪整齐的花白胡须。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猎装夹克,袖口绣着一枚家族纹章——两只交叉的猎矛上方是一只展翅的隼。
这是菲利普·布兰特,诺瓦利亚最大的商业地产开发商,也是瓦伦丁最老的朋友之一。他在二十年前和瓦伦丁一起创立了这个狩猎俱乐部。
"赫尔曼,你终于来了。"布兰特的声音洪亮而热络,带着常年在董事会议室里训练出来的那种感染力,"我们正在讨论本季的规则。米切尔森提议做一些改变,但我说等赫尔曼来了再说。"
坐在布兰特对面的是罗尔夫·米切尔森。他比布兰特年轻十岁,身材瘦削,颧骨很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正职是诺瓦利亚国家银行的首席风险官,业余兴趣是收藏中世纪刑具和猎杀一切可以猎杀的东西。在俱乐部里,他是最痴迷于"细节"的人——他总是对猎物中弹后的奔跑距离、失血速度、以及不同口径猎枪对不同体型的猎物造成的创伤效果有着近乎学术化的兴趣。
"我没有提议改变,"米切尔森纠正道,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只是提出了一个观察——过去三季里,猎物的质量在下降。上一季放出的四个目标中,有两个在进入猎区三小时内就被捕获,几乎没有提供任何像样的追逐。我花了三天时间从首都飞过来,不是为了散步的。"
"那是因为你总是用大口径。"房间里的第三个人开口了。他坐在沙发最远端的角落里,一半面容藏在阴影中。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金色头发梳向脑后,五官英俊但带着某种不健康的灰败感。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来回画圈,指甲修剪得极为精致。这是安德烈亚斯·霍瓦特——一个靠加密货币起家的年轻富豪,净资产在诺瓦利亚排名前五十。他加入俱乐部才六个月,这一季将是他首次以正式成员的身份参加活动。
"大口径是偷懒,"霍瓦特继续说,"一枪毙命对猎物太仁慈了。真正的乐趣在于让他们跑,让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逃出去。"
米切尔森冷冷地看了霍瓦特一眼。在他眼里,这个年轻的加密货币投机者根本不理解狩猎的真正意义——不是暴力,而是控制。是对另一个生命从始至终的完全控制。可惜现在的霍瓦特还不懂这一点。
"够了。"赫尔曼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他在俱乐部中拥有仅次于瓦伦丁的地位,这不仅因为他是安保主管,更因为他是所有狩猎活动的实际执行者。场地布置、猎物运输、追猎调度、事后清理——所有这些环节都由他一手负责。瓦伦丁是俱乐部的大脑,赫尔曼是它的手。
"本季的规则没有改变,"赫尔曼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对准墙上挂着的油画按了一下。油画缓缓向上升起,露出后面一面嵌入墙体的高清电子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格雷沙姆河谷的航拍地图,比例尺精确到米,等高线标注清晰。
"猎区范围:河谷北岸,从矿区铁栅栏以西到东侧瀑布线,总面积约十二平方公里。"赫尔曼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色的不规则多边形,"地形包括密林、碎石坡、溪流湿地和废弃矿区。猎犬追踪效率最高的区域是溪流沿线的湿地,但猎物如果想隐藏,最可能选择的区域是矿区废弃厂房和矿井入口。"
米切尔森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说到猎物——本季的目标是谁?"
赫尔曼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弹出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从移民局系统中截取的证件照——一个深色皮肤的年轻人,瘦削的面孔,眼睛大而警觉。照片下方标注着姓名、国籍和身体数据。
"卡勒姆·阿卜迪,十五岁,萨赫拉人。三天前随蛇头船抵达诺瓦利亚西海岸,被格雷沙姆郡移民拘留中心收押。庇护申请已驳回,处于遣返程序。昨夜拘留中心发生火灾,此人与另外两名被拘留者趁乱逃脱。另外两人已抓获,此人仍在逃。"赫尔曼切换到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无人机热成像截图,一个红色的人形光点正在森林中缓慢移动,"截至今天下午五点,目标已越过保护区边界,进入猎场范围。目前位于矿区东北侧,距此约三公里。"
"十五岁,"霍瓦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兴奋,"比以往的都年轻。"
"所以他的体能极限更低,"米切尔森冷冷地说,"会更快被捕获。这正好印证了我刚才的观点——"
"不。"赫尔曼打断了他,"瓦伦丁先生认为,正因为年轻,这个目标可能比之前的更有意思。"
他切换了屏幕画面。屏幕上出现的是一组对比图表,将卡勒姆的数据与俱乐部过去三年的猎物数据进行对比。年龄、体重、健康状况、生存经验——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评分。
"这个目标在过去三天里经历了海上偷渡、拘留收押、初审驳回、趁乱逃脱、在零度左右的河谷密林里独自生存了两天两夜。换作普通人,在这种压力下早就崩溃了。但他没有。他从拘留中心跑出来以后,在没有食物、没有鞋、没有御寒衣物的情况下,翻过了河谷分水岭,穿越了整个保护区缓冲区,绕过了第一道监控防线,进入了矿区。"赫尔曼顿了一下,"他在矿区矿井里找到了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旧矿道,从那里穿透到了庄园西侧密林。直到一个小时前,我们才发现那条矿道的存在。"
房间里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布兰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有点意思。"
"这正是我担心的。"米切尔森皱起眉头,"他既然已经穿过了整个猎区,就应该被立即解决掉。如果他跑到庄园外围被发现——"
"他不会。"赫尔曼关掉屏幕,油画缓缓降下,重新遮住了那面墙壁,"庄园外围的所有监控都已升级。西侧密林增加了十二个红外摄像头,外墙沿线增加了两道震动传感器。他只要靠近庄园五百米范围内,我们就会收到警报。他跑不掉。"
"那么,"布兰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狩猎油画面前,仰头看着画中那只眼中充满恐惧的牡鹿,"本季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赫尔曼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黑色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三页打印好的条款。他递给布兰特一份,米切尔森和霍瓦特各一份。
"标准规则。"赫尔曼说,"与过去三季一致。第一,无姓名。在猎场上,猎物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来处。任何成员不得询问或记录猎物的个人信息。第二,无痕迹。所有武器使用俱乐部统一提供的猎枪和弹药,口径与当地合法的狩猎活动一致。猎获之后,猎物的遗骸由我负责处理,成员不得保留任何身体组织或物品作为纪念。"他看了霍瓦特一眼,"这一条对考察期成员尤其重要。"
霍瓦特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没有说话。
"第三,"赫尔曼继续说,"无证据。任何成员不得对狩猎活动进行拍照、录音或任何形式的记录。活动结束后,所有成员的通讯设备在离开庄园前必须交由我检查。"他合上文件夹,"违反任何一条规则的后果,布兰特先生和米切尔森先生都很清楚。"
他们确实清楚。三年前,俱乐部的第四个成员——一个来自临国的投资银行家——因为在狩猎过程中偷偷用手机拍下了一段视频,三天后在从庄园返回首都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刹车失灵,车辆坠入峡谷,没有找到任何幸存者。警方结论是机械故障。
但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机械故障。
"装备呢?"霍瓦特问。
赫尔曼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了一扇隐蔽的柜门。柜子里整齐排列着各种狩猎装备——四支不同口径的猎枪,四套迷彩服,四双军靴,四套夜视仪。以及四把一模一样的定制猎刀,刀刃微微弯曲,刀尖带着一个精巧的倒钩。
"猎枪使用诺瓦利亚狩猎协会认证的合法口径,弹药为空心弹,命中目标后弹头会膨胀碎裂,无法进行弹道比对。"赫尔曼拿起其中一把猎刀,在灯光下翻转刀刃,"猎刀是统一型号,由圣米洛市的一家刀具工坊定制,该工坊同时也为本地的合法狩猎俱乐部供货。每把猎刀都配有刀鞘,离开猎场后统一收回,由我保管。"
米切尔森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起一把猎刀仔细端详。他的眼镜片反射出刀刃的冷光。
"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布兰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猎物放出后,先让它跑。给他足够的时间制造一点紧张感。然后狗放开,我们跟在狗后面。追到之后——"他转头看向霍瓦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追到之后,你可以选择你的方式。"
"这算是入会仪式吗?"霍瓦特问。
"算是。"布兰特说,"你的考察期持续了六个月,参加观察了三场活动。按照规定,你必须完成一次'独立操作',才能成为正式成员。本季的目标年轻、体力好、求生欲强。这是瓦伦丁先生特地为你挑的。"
霍瓦特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放下酒杯,走到柜子前,拿起那把刻着他姓名缩写的猎刀。刀刃在冷光灯下泛着一种幽蓝色的光泽。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赫尔曼关掉柜门,"今晚各位先在客房休息。明天破晓之前,我会把猎物驱赶到猎区的指定位置。到时候,各位只需要按照狩猎路线推进即可。"
布兰特拿起他的酒杯,向霍瓦特举了举:"欢迎加入俱乐部,安德烈亚斯。你会发现在这里得到的乐趣,是你的加密货币永远无法提供的。"
米切尔森没有举杯。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狩猎油画。那只牡鹿仍在画面中奔跑,眼神中的恐惧仿佛要穿透画布流淌出来。
"我只有一个问题,"米切尔森忽然说,目光仍然停留在油画上,"本季的目标逃了两天两夜,穿过整个猎区,从矿区矿道渗透到庄园外围。这中间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他不该发现的东西?"
赫尔曼的神色没有变化,但他放下咖啡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秒。
"比如?"
"比如矿区的那个矿室。"米切尔森终于转过头,直视赫尔曼的眼睛,"上一季的清理工作是你亲自做的。你有没有确保那个矿室里的东西全部被清理干净?"
"我从来不会遗漏任何东西。"赫尔曼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好。"米切尔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猎装夹克的领口,"因为这个年轻人在矿道里确实找到了某种出口,如果他同时发现了别的东西——"
"他没有。"赫尔曼打断了他,"监控显示他在那个矿室停留的时间不足两分钟。即使看到了什么,他也来不及理解。而且以他的身体状况和认知水平,他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活下去,而不是调查一个废弃矿区的矿室。"
米切尔森盯着赫尔曼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点了点头,拿起酒杯,走向门口。
"明天见,先生们。我期待一个比上季更有趣的狩猎。"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布兰特也跟着离开了。只有霍瓦特还留在房间里,慢慢翻看着那份黑色文件夹里的规则条款。
"赫尔曼。"
"是。"
"你说每件猎获物的遗骸都由你负责处理。"霍瓦特抬起头,金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么,之前每一季的猎物,他们最后都去了哪里?"
赫尔曼与他对视了几秒。
"格雷沙姆河。"他说,"河水很深,流速很快。到了下游入海口,所有东西都会被潮汐带走。没有人会找到。"
"所有东西?"
赫尔曼没有回答。他关掉墙上的最后一盏壁灯,将霍瓦特一个人留在了狩猎油画的阴影中。
地下室里的酒会已经结束了,猎物的信息已经发布完毕,规则已经宣读,装备已经分配,所有成员都已回到各自的客房,等待明天黎明前的狩猎。整个庄园重新陷入沉寂,只有走廊里的老式挂钟还在用一成不变的节奏敲着整点的钟声。
但在地下室标本墙正中央的那把猎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红灯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监控反馈信号,连接着庄园西侧密林里的某一个红外摄像头。
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是一个蹲伏在蕨类植物丛中的瘦小身影。
那个身影已经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摄像头几乎将他误判为一块岩石。但他没有走。他的脸微微抬起,望向庄园主宅的方向。在他身后的草丛中,几根被踩断的蕨草茎上,残留着从矿道里带出来的暗红色泥浆。
而在距离他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一道隐入地面的通风口铁栅栏,正向外渗出微弱而持续的冷气。
那是地下室的通风系统。
少年看着那道栅栏,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难以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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