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勒姆在越过那道警示牌之后的第三个小时,找到了那间小屋。
它藏在溪流上游一片密不透风的铁杉林深处,几乎被蕨类植物和攀缘藤蔓完全吞没。如果不是卡勒姆为了躲避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而钻进树丛,他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栋建筑。屋顶塌陷了一半,石砌的墙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窗户早就没了玻璃,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双失明的眼睛。
这是一间废弃的守林人小屋,门框上钉着一块锈蚀的铁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卡勒姆侧身从门框的缝隙中挤了进去。屋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木头和动物粪便的气味。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发黄的旧报纸和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干涸粪便。但四面墙壁好歹还能挡风,塌陷的屋顶也还留着一半,足以遮住夜间的雨水。
他在屋子角落的一堆杂物中翻到了一个铁皮罐头。罐头的标签已经脱落,但从重量判断里面还有东西。他用石头砸开罐头,里面是一种暗黄色的糊状物,味道刺鼻,带着浓重的金属腥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过期了多久。但他已经快两天没有吃过任何像样的东西了。
他用手指挖出罐头里的糊状物,一口一口吞下去。每吞一口胃里都会翻涌一阵恶心,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吃完之后,他又在墙角的木箱里找到了一盒火柴,火柴头受潮发软,但他试了七八根之后,终于擦亮了一簇微弱的火焰。
火。
这个字在他脑海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用枯枝和碎报纸生起了一个小火堆,橘红色的火光在阴暗的小屋里跳跃,把四壁照成一片温暖的颜色。他蹲在火堆旁,伸出冻得发紫的双手,感受着热度一点点渗入皮肤。这是他从拘留中心逃出来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他在火堆旁坐了很久,久到身体开始发暖,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不敢睡觉。他知道在森林里独自过夜的任何一条生存法则都不允许他在无人看守的情况下睡着——火可能会熄灭,可能会有野兽靠近,可能会有追捕者摸黑找来。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从他的意志了。
他在火堆旁蜷缩下来,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火焰在他的视网膜里跳动,渐渐变成模糊的光斑。他看见母亲在炭炉边煮茶,父亲从集市回来,石榴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摇晃。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已经被炮火掩埋的世界。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
他从浅睡中骤然惊醒,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火堆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炭烬,屋外的天色变得阴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远处溪流的水声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在难民船上也经常做噩梦——梦到炮火,梦到追兵,梦到被海浪吞没。号角声也许只是他梦里的回响。
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低沉,悠长,带着某种原始的节奏感,从河谷对岸的某个地方传来,穿透了密林的屏障,穿透了瀑布的轰鸣。那不是梦。那是真实的号角声,是他在来到诺瓦利亚之前只在历史电影里听过的声音。
猎场的号角。
卡勒姆站起身,走到小屋的窗户边,透过树丛的缝隙望向河谷对岸。
雨已经停了,冷雾从河面升起,缠绕在两岸的松林之间。在雾气中,他看见了那道栅栏。
那一道高高的铸铁栅栏。
它沿着河谷对岸的山脊线绵延,黑色的铁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顶端带着尖锐的矛头状装饰。栅栏后面是密不透风的针叶林,树木比这一侧更加高大茂盛,遮天蔽日,将林地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离栅栏不远的一棵松树上,固定着一块比之前那块更巨大的警示牌,白底黑字,在雾气中格外刺眼——
"瓦伦丁自然保护区——私人领地,擅入者将依法追究。保护区内设有电子监控与武装巡逻,一切闯入行为将立即向执法机关举报。"
卡勒姆不认识这些文字,但他读懂了警示牌下方画着的那几个符号:一架摄像机,一把枪,一头猎犬的剪影。
他的喉咙发干。这片河谷对岸的土地,不是普通的私人领地。有人在这里设置了监控,安排了巡逻,甚至养了猎犬。这里的安保强度远远超出了保护一片森林所需要的程度。
但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继续前进。河谷深处是他唯一的生路,因为回到拘留中心意味着遣返,回到那个被炮火撕裂的国度。他必须在被追捕者找到之前,翻过那道栅栏,进入那片被严密保护的领地,然后穿过整个河谷,到达河流下游的圣米洛市。到了那里,他或许能找到人帮他重新申请庇护,或许能找到那个传说中专门帮助移民的公益律师。
他对自己说:只要到了城市,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从守林人小屋的木箱里找到了一截生锈的铁丝和一块破布。他用火柴烧开水浸湿破布,勉强擦洗了脚底的伤口,然后用铁丝穿过布片,绑在脚上做了一双粗糙的裹脚。裹脚虽然简陋,但至少比赤脚要好。他在小屋里又找到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木棍,用来做手杖。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剩下的几根火柴用破布仔细包好,塞进囚服的内层。那盒火柴是他目前唯一的生存资源——有了火,他就有了温暖,有了煮水的可能,有了在夜间抵御野兽的希望。
然后,他推开了守林人小屋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走入森林。
天空仍然阴沉,无法判断确切的时间。冷风从河谷上方灌下来,穿过松林的枝桠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卡勒姆沿着溪流继续向上,地势越来越陡,水流越来越急,两岸的岩石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他拄着木棍,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块石头,几次差点滑倒。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溪流转过一个急弯,眼前忽然开阔。
他站在了河谷的最高点。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格雷沙姆河谷。河流在他脚下蜿蜒东去,两岸的森林像一片深绿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远方模糊的地平线。远处的山脊线在云层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蓝色,偶尔有一束阳光从云缝中漏下,在林海上投出一片短暂的亮色。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风景。
在河谷对岸的山脊上,距离他大约两公里的位置,赫然耸立着一栋巨大的建筑。那是一栋仿旧时代城堡风格建造的三层建筑,灰色的石墙,陡峭的斜屋顶,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灌木篱笆。建筑的南侧有一片宽阔的露台,露台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
那就是瓦伦丁庄园。
卡勒姆不知道那是谁的房子,但他知道能在这种荒凉河谷中拥有一座城堡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人。他蹲下身,借着一块巨石的掩护,仔细观察庄园的布局。
从他现在的位置看过去,庄园的地势比周围高出许多,四周围着低矮的石墙——那墙不高,人很容易翻过去,但墙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再往里,是一道更高的铁栅栏,栅栏里面才是庄园主宅。庄园主宅的东侧有一排低矮的建筑,看起来像是车库或者仓库。西侧则是一片密林,紧挨着庄园的围墙。
如果他能趁着夜色从西侧的密林潜入,翻过那道低矮的石墙,或许能在庄园外围找到藏身之处。他不需要进入主宅,只需要在庄园外围找到一部电话,或者找到任何一个愿意帮助他的人——一个仆人,一个园丁,甚至一个保安。
但这些都是幻想。
他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衣服,脚上的伤口正在恶化。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安全地潜入任何地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片河谷对岸的密林里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藏身之处,先活下来,然后再想下一步。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脚下滑动了一下。
一块松动的石头从他所站的岩石边缘滚落,沿着陡峭的河岸一直滚下溪流,发出了一连串清晰的撞击声。声音在安静的河谷中回荡,像某种警报。
卡勒姆立刻伏低身体,将身体紧贴在岩石的阴影中。
他等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就在他以为没事的时候,远处庄园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哨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
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不是一只狗,是一群狗。犬吠声低沉而激动,从庄园西侧的某个地方传来,然后迅速向河谷方向移动。
卡勒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些猎犬正在朝他所在的位置移动。
他站起身,开始拼命奔跑。
在他身后的庄园主宅地下室里,赫尔曼正站在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前。屏幕被分割成十六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来自河谷密林中不同位置的隐藏摄像头。他的目光锁定在左上角第三个画面上——那个画面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溪流北岸的碎石坡上狂奔。
"客人正在向矿区方向移动。"赫尔曼对着对讲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瓦伦丁的声音,背景里有钢琴的琴声——他正在主宅的客厅里为客人弹奏肖邦。"到了矿区之后通知我。"
"需要现在放犬吗?"
"不。"瓦伦丁的声音依然平静,"饥饿会让猎犬更有攻击性,但过早释放会消耗它们的体力。让他再往里走一段。矿区是死路,一旦他进入旧矿坑,东、西、北三面都是岩壁,南面是你的猎犬。让他自己走进口袋。"
赫尔曼放下对讲机,伸手将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一个更大比例的卫星地图视图。地图上,一个移动的红色光点正在河谷北侧闪烁——那是一个热成像信号,来自一架在云端盘旋的无人机。无人机的红外镜头穿透了森林的遮蔽,锁定了一个正在向北移动的人形热源。
在卫星地图上,那个热源的正北方,是一片标注为"旧铅锌矿区(废弃)"的灰色区域。矿区由三个矿井入口和一片矿渣场组成,东、西、北三面都是三十米高的岩壁,唯一的出口朝南——也就是庄园猎犬组的训练场。
赫尔曼放大矿区的地形图,嘴角微微上翘。
口袋已经布置好了。
他按下对讲机的另一个频道:"犬舍,准备释放三号和四号。但不许攻击,只许驱赶。目标需要被活着赶进矿区。"
对讲机里传来犬舍管理员沙哑的声音:"收到。目标特征?"
"十五岁男性,深色皮肤,身高一米六左右,囚服,赤脚。气味不会太浓——他身上有伤口,血腥味应该很淡,但足够让狗找到。"
"明白。三号和四号是追踪犬,嗅觉灵敏度在雨天会降低,我会让它们靠近溪流沿线搜索。"
赫尔曼关掉对讲机,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那个小红点。
小红点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向北移动。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他还在跑。
赫尔曼在监控屏幕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从桌面的咖啡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零七分。按照目前的速度,目标将在天黑之前抵达矿区边缘。
到明天早上,一切就都会结束。
然后,和之前一样,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卡勒姆沿着溪流北岸的碎石坡跑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的肺像被火烧,腿已经不属于他自己,脚底的裹脚布早已脱落,赤脚被碎石和枯枝割出了新的伤口。但他不敢停下来。身后的犬吠声始终紧咬着他不放,时而逼近,时而远去,像是在有意将他往某个方向驱赶。
溪流转过第四个大弯时,前方的地形忽然变了。
森林消失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巨大的荒芜地带——灰白色的碎石铺满了整片山谷,寸草不生。碎石场中央矗立着几栋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厂房的窗户全部破碎,墙壁上的油漆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斑驳的底色。碎石场的尽头,是一座黑黝黝的山体,山体上开着三个漆黑的洞口,像三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一座废弃的矿山。
卡勒姆停下了脚步。他知道矿山意味着什么。在他的故乡萨赫拉,废弃矿区是最危险的藏身之处。矿井深处充满了有毒气体,不稳定的岩层随时可能坍塌。进入矿井,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了那些看不见的裂缝和空洞。
但身后的犬吠声正在逼近。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矿井入口。三个洞口并列在山体上,中间那个最大,外面铺设着锈蚀的窄轨铁道,铁轨上还停着两辆翻倒的矿车。铁轨一直延伸到碎石场中央,然后在一堆矿渣前中断。
如果他跑进矿井,猎犬可能会跟着追进来,而他将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掉进某个看不到底的矿坑。但如果不进矿井,他没有任何可以抵挡猎犬的东西——一根木棍挡不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
他必须做出选择。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里,犬吠声猛然变得清晰——不是从身后,而是从左侧。
他猛地转头,看见左侧山坡上,两只高大的黑色猎犬正从灌木丛中冲出,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所在的方向扑来。它们没有狂吠,只是发出低沉的喉音,那种压抑而专注的声音比吠叫更可怕。
卡勒姆不再犹豫。他转身冲向了中间那个矿井入口。
铁轨在他的赤脚下冰冷湿滑,矿车张着锈蚀的铁斗,像某种张开的嘴。他越过矿车,一头扎进了矿井的黑暗中。
矿井内部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气味。最初几十米还能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看到周围——裸露的岩壁上布满了凿痕,铁轨向前延伸进更深处的黑暗,头顶的支撑梁有的已经断裂,垂下来的木茬像是挂在半空的断肢。
然后他跑进了完全的黑暗中。
他只能靠双手摸索着前进。左手贴着矿井的岩壁,右手握着木棍在前方探路。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踩到不知名的碎屑——石头、木片、还有某种在他脚底传来脆响的小东西。矿井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规律而单调,每一声都在狭窄的通道中反复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许一百米,也许两百米。身后的犬吠声渐渐被滴水声盖过,但那种被追猎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反而在黑暗中变得更加强烈。他失去了方向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甚至失去了对自身存在的感知。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岔路口。
岩壁上出现了一个向右侧拐出的洞口,比主通道窄得多,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他犹豫了一下——在矿井里钻进侧洞是最危险的选择,因为侧洞很可能是一条死路。但主通道继续向前,意味着猎犬也能继续追过来。
他选择了侧洞。
他侧着身子挤进那道狭窄的裂缝,走了大约三十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向下倾斜。他没能稳住重心,整个人摔倒在地,沿着湿滑的斜坡一路滑落,直到撞上某块平整的岩石才停了下来。
四周仍然漆黑一片,但他能感觉到空间变大了。空气的流动方式变了,呼吸的回声也变了——他不再是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而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矿室。
他用木棍在前方小心地探了一圈。木棍碰到的都是岩壁,只有正前方是空的,似乎是矿室的出口。他试着站起来,脚底传来的疼痛让他一阵眩晕,但他咬牙坚持,沿着岩壁摸索着前进。
矿室的出口通向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的地面比之前平整得多,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而像是被人刻意修整过的。他沿着这条通道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
铁。
一条水平的铁管,固定在岩壁上,大约齐腰高。铁管表面没有生锈,触感光滑,像是有人在使用或维护它。
他顺着铁管继续走。铁管一直沿着岩壁延伸,在通道的一个转角处拐进了另一个矿室。这个矿室里有什么东西散发着微弱的光——那是一盏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色荧光,被固定在矿室中央的岩壁上。
在应急灯的微光下,卡勒姆终于看清了他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被改造过的矿室,面积大约有普通起居室那么大。岩壁上钉着铁钩,挂着各种工具——铁镐、绳索、还有某种他不认识的金属器械。地面铺着木板,角落堆着几个木箱和塑料桶。矿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铁制手术台,台面上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
污渍的颜色和蔓延的形状,让卡勒姆在难民船上的医生那里见过类似的画面。
那是血。
大量的血,反复浸透,凝固,再浸透。
他的目光从手术台向上移,落在矿室的岩壁上。在应急灯的幽绿光线下,岩壁上的一些阴影逐渐显露出它们的真实形态——不是岩石的纹理,而是人为刻下的痕迹。
那是一道一道的、规则的划痕。
像是指甲在石头上疯狂刨挖留下的印记。
卡勒姆的呼吸在狭窄的矿室中骤然停滞。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刻痕意味着什么——这里不是藏身之处,而是囚禁之处。那些血迹、那些工具、那些岩壁上的指甲印,都在诉说着曾经有人被关在这里,经历了某种他不敢想象的事情。
而猎犬驱赶他进入这片矿区,并不是偶然。
这是一个陷阱。
他正要转身逃离矿室,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犬吠。不是脚步声。
是矿井入口方向,铁轨上传来的金属撞击声——矿车被推开了。紧接着,一束强光手电的光柱从通道远处射来,在岩壁上投下了一个拉长的人影。
有人正在进入矿井。
卡勒姆伸手迅速将那盏应急灯熄灭。矿室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他屏住呼吸,退到矿室最深处的角落,蹲在一个木箱后面,握紧手中的木棍。
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两个,也许三个。军靴踩在岩石上的声音干脆而规律,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低沉的交谈,但距离太远,只能听到模糊的音节。
光柱在通道中扫动,划过岩壁、铁管、以及矿室入口的边缘。卡勒姆将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死死按住自己的嘴,生怕呼吸声会被听到。
脚步声在矿室入口处停了下来。
光柱穿过矿室入口,扫过手术台,扫过墙上的工具,扫过地板的木板,朝卡勒姆藏身的角落缓缓移来。
"这里面有人来过。"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矿室入口响起,带着某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应急灯被关了。刚才我们在入口看到的是绿光,进来就没了。"
另一个声音回应道:"也许只是电路故障。这破矿区三天两头断电。"
"也许。"那个低沉的声音顿了顿,"也许有人在里面。"
手电筒的光柱继续在矿室里扫动,一寸一寸逼近角落里的木箱。卡勒姆握紧木棍,全身肌肉绷紧,准备在光柱照到他的瞬间冲出去。
然后,第三个声音响起了。
这个声音不是从矿室入口传来的,而是从卡勒姆对面——矿室另一侧那条他还没有探索过的通道深处。
"赫尔曼,"那声音通过某种电声装置从通道深处飘出,带着金属的共振,"让猎犬进来。我们的客人跑不远。矿区的三号岔道是死路,他只能藏在这附近的某个矿室里。"
那个低沉的声音——赫尔曼——应了一声,然后手电筒的光柱从矿室里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向前,沿着通道另一侧的方向远去。
卡勒姆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脚步声已经完全远去,才从木箱后面慢慢站起身。他的腿在发抖,汗湿透了囚服的后背。他走到矿室另一侧那个传出声音的通道口,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然后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
"矿区的三号岔道是死路。"
死路。他被围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矿井深处,前面是武装追猎者,后面是猎犬,而他唯一的藏身之处是一间曾经囚禁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密室。
但卡勒姆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个声音不是从通道里直接传出来的。它是从某种电声装置中传出来的——对讲机、扬声器,或者某种内部通讯系统。这意味着说话的人并不在现场。意味着矿区的深处可能有更多的通道,其中某一条也许可以通向外界。
他转向矿室另一侧那条他还没有探索过的通道。应急灯已经熄灭了,他只能用手沿着岩壁摸索,一步一步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大约三十步,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不是岩壁。不是铁管。
是一道铁门。
门上没有锁。他用力一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段向上的台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沿着台阶向上爬,爬了大约四十级,头顶出现了微弱的亮光——那是傍晚残留的天光,从上方某个缝隙中漏下来。
台阶的尽头是另一道铁门。这道门更小,更低矮,上面覆盖着一层泥土和苔藓,但门轴仍然能转动。他用肩膀顶开门,翻了出去,落在了一片湿冷的落叶上。
他出来了。
他正在庄园西侧密林的某个地方。矿井的这条秘密出口隐藏在庄园外墙边缘的一棵倒下的大树下,周围是茂密的蕨类和黑莓丛,几乎完全看不见地面上的入口。从他所在的位置,可以望见不远处庄园主宅的灯光——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城堡。
但卡勒姆再也不觉得那是一座城堡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看似无害的草坪上,落在那些装饰着花坛的围墙后面,然后延伸到庄园主宅地下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那里没有童话。
那里只有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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