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终点站的地面出口位于一条狭长的商业街末端。亚瑟从地铁车厢走出来时,站台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均匀的嗡鸣,和列车驶离后的余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似于海潮退去时的低频背景。他迈过闸机口,把旧公交卡塞进口袋,沿着出口通道向地面走去。
出口外是一条人流不算密集的步行街。两侧的店铺以旧书店和修理铺为主,橱窗里陈列着磨损的皮沙发和发黄的书脊。一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停在街角,车身侧面印着一家花店的标志,但车门的锁孔处有一道新鲜的刮痕——莉拉在那里等他了。
亚瑟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内没有开灯,仪表盘的背光把莉拉的侧脸照成一种灰蓝色。她穿着一件不同于之前的灰色夹克,头发扎得更紧,眼底有深色的阴影,像是过去一天里没有合过眼。
"你带出来了?"她问。
亚瑟从内袋取出手机,掀开后盖,把U盘从电池与机壳之间的夹层中取出,握在掌心。"完整镜像。原始权重、逻辑结构、备案记录、审计哈希全部验证通过。隐藏校验也通过了。"
莉拉启动引擎,货车沿着商业街向西行驶,绕过一个环形路口,驶入一段沿着河岸的道路。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灰绿色,对岸是一排工业仓库的剪影。"你打算怎么公开它?"
"我需要一个不会被系统即时切断的网络节点。"亚瑟说。"公开镜像的流量一旦达到一定规模,系统会启动针对数据包优先级的流量降级策略。如果我从一个受监控的IP段上传,它会在十几秒内被标记并阻塞。我需要一个不属于常规城市网络拓扑的接入点。"
莉拉把车驶入一座河岸仓库的装卸区,停下引擎。仓库的门是卷帘式的,半开着,内部堆放着木箱和旧机器。她从仪表台下取出一台改装过的便携终端机,终端机顶部有一根加长的天线。"这是我从一艘停泊在河港的货船上拆除的船用卫星通讯设备。它连接到的是民用海事卫星链路,不受城市网络监控系统的管辖。带宽不大,但足够上传两兆字节的数据。"
亚瑟把U盘插入终端机的接口。屏幕识别出镜像文件,显示文件大小为二点一兆字节。他打开一个公共文件托管平台的网页——那个平台的服务器位于海外,不响应埃默里亚的数据屏蔽指令。他在上传界面中输入了标题:"埃默里亚预测性司法系统——原始设计镜像——附校验参数及篡改记录。"
他停了一下,把光标移到文件描述框。他在那里写了一段简短的说明:"本镜像包含系统初始权重参数、逻辑结构、备案记录及完整性校验哈希值。任何具备数据分析能力的第三方机构均可独立验证其真实性。详情参见以下参数与备案索引号。"
他把手指悬在上传按钮的上方。莉拉从副驾储物箱里取出一只小型微波发射器,对准仓库外部的方向。"上传启动后,我会用这个发射器在仓库周围形成一个低功率的干扰场,防止系统通过信号测向锁定我们的精确位置。但干扰场只能持续约八分钟。上传时间大约需要六分钟。"
亚瑟按下上传按钮。终端机的进度条开始移动,百分比数字从百分之零缓慢攀升。船用卫星链路的上传速度比普通网络慢得多,进度条每前进百分之一需要数秒。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同时留意仓库外的动静——河岸的道路上没有车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河水拍打岸堤的规律性声音。
当进度条到达百分之三十七时,终端机屏幕上弹出一则系统通知:"上传目标服务器响应延迟增加——推测路由节点拥塞。"亚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判断这可能不是拥塞,而是系统正在对通往该托管平台的流量路径进行筛选。他打开镜像文件的哈希校验值文件,单独复制了那段十六进制字符串,把它作为镜像文件的附加注释再次提交到上传队列中——如果系统试图阻塞文件本体,备用的校验值仍然可以在其他渠道单独传播。
进度条继续移动。百分之五十二、六十八、七十九。
当进度条到达百分之八十七时,终端机无线天线上的信号指示灯从绿色跳转为橙色——信号强度的波动范围扩大,可能是干扰场与船用卫星链路之间的频率出现了短暂竞争。莉拉调整了发射器的功率输出,信号恢复绿色。
百分之九十二。百分之九十六。百分之九十八。
进度条到达百分之百。屏幕提示:"上传完成。文件已在托管平台生成公开链接。链接有效期:永久。"
亚瑟复制了那个公开链接,同时把镜像文件的备用副本以哈希值字符串的形式粘贴到另一个公开文档托管平台。如果主链接被封锁,至少还有另一个平台可以获取校验值和数据块的索引信息。他把两个链接分别记录在手机的离线笔记中,然后把终端机从U盘接口拔出,把U盘重新放回内袋。
"完成了。"他说。
莉拉关掉了终端机和干扰发射器,把它们放回仪表台下。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看了一眼河岸方向,重新启动了引擎。"系统会在几分钟内检测到新出现的文件镜像。公开托管平台上的链接会被监控,但他们无法删除它——那个托管平台不受埃默里亚的国内法律管辖。他们能做的是在流量路由层面进行干扰,让本地的访问请求变慢或超时。"
"那就需要镜像副本在本地网络中同时出现。"亚瑟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另一只小型存储卡——一只普通的SD卡,他在前往西区的路上用手机复制了一份镜像的压缩版本。"我在上传完整镜像的同时,也可以把这枚SD卡交给鼠群的成员,让他们在城区的不同位置用公共网络节点同步上传同一文件。只要镜像在城市内多个出口同时出现,本地流量干扰就无法全面覆盖。"
莉拉把车驶出仓库装卸区,沿着河岸道路向北行驶。阳光从挡风玻璃的斜角射入,在仪表台的尘埃颗粒上形成一束清晰的光柱。她看了一眼那只SD卡,把它接过去,放进了自己夹克的内袋。"我会安排三组人,分别在东区、南区和老城区同时上传。传播方式采用分片式——每个节点只上传镜像的一部分,最后在接收端合并。这样可以降低单一节点的流量特征被标记的概率。"
货车沿河行驶了约十分钟,进入一条通往东区的沿河公路。亚瑟靠进座椅靠背里,感到肩膀和颈部的肌肉在肾上腺素逐渐退去之后开始出现一种迟缓的酸痛。他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依然以加快的速度循环播放着那些流程画面:蓝钟洗衣店的价目表、白石堡的通风管道、B1.5层的铅板墙、废弃铁轨上的打孔带卷、保管库里的流程图、终端机屏幕上的百分之百匹配提示。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河对岸的城市轮廓在天际线处被午后的阳光剪成一层深浅交错的灰色形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屏幕,看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讯,内容只有一组坐标数字,没有署名。他用手机地图定位了那组坐标,显示的位置是东区一座旧影剧院的地址。他又看了一下时间。距离系统重校验的完成还有大约二十二分钟。
他正在把手机放回口袋时,挡风玻璃前方的公路上出现了一座路桥。路桥的桥墩上涂着深色涂料,但在一处桥墩的侧面,有人用白色的喷漆写了一个天平符号。那个符号和他在地铁公文包上、在案卷卷脊上、在铜币背面看到的天平符号完全一致。喷漆的痕迹还很新鲜,边缘没有灰尘堆积——是最近几小时内留下的。
莉拉的车从桥下驶过时,亚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个符号上。他注意到符号下方还有一行很小的数字,涂写的方式和喷漆不同,用的是黑色记号笔:"B2-7"。他没有来得及拍下那行数字,但他在心里默记了它。
"你看到桥墩上的东西了吗?"他问。
莉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桥影。"看到了。黑色记号笔的笔记是鼠群的新手做的。B2-7是东区废弃影剧院地下二层第七个储物间的代号。"
"那里有什么?"
莉拉没有立即回答。她减慢了车速,从主路转入一条辅道,然后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B2-7是鼠群的一个备用联络点,位置不在任何公开地图上。但今天早上,那里的通讯终端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标识被完全覆盖。消息的内容只有三个字:'天平开。'"
亚瑟的手指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他把那个坐标数字和"B2-7"对应起来——旧影剧院就是那个坐标指向的位置。那条加密消息和他刚收到的短讯之间可能有关联,也可能只是一个时间上的巧合。但他更倾向于把它们看作同一条线索的两个部分:有人在用天平符号标记路径,引导他走向B2-7。
"是谁发的消息?"他问。
"消息的原始发件人身份被加密层完全遮盖了,但它的路由路径经过了一条五年前被封存的司法委员会内部邮件服务器。那条服务器的维护权限,只有斯隆一个人持有——其他任何人在五年前都无法进入它的管理界面。"
亚瑟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紧跟着的车辆。他解开安全带,但还没有下车。"五年前封存的服务器,今天仍在使用路由路径。说明那条服务器没有真正被封存,只是被托管到了另一个位置。"
"托管位置就在B2-7。"莉拉说。"那间储物间里有一台旧的邮件服务器主机,仍在运行,并且与城市电力网络保持连接。"
亚瑟推开车门,站到梧桐树的阴影里。东区旧影剧院的位置距此地约两公里,如果他步行穿过沿河步道,大约二十分钟可以到达。他知道系统重校验还有约二十分钟完成,但"天平开"那条消息和桥墩上的新喷漆意味着有人希望他在重校验之前抵达B2-7。
他背好背包,沿步道向东区方向走去。莉拉坐在货车里,隔着车窗的暗色玻璃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像一枚还没有完全合拢的封口夹。
在步道尽头的第一座灯柱上,他用余光瞥见了另一枚天平符号。符号下方依然有一行数字,这次是手写的炭笔字,字迹和桥墩上的黑色记号笔不同,更粗、更短:"B2-7"。
他加快脚步,朝着第二个符号的方向继续前进。在阴影与阳光交替的节奏中,那些符号开始以越来越近的间距出现,像是有人正在为他扫清一条通往某处的道路,而路的尽头,他仍然不知道究竟等着他的是一台服务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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