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篱的静止持续了大约四分钟。四分钟里,亚瑟的膝盖从酸痛变成麻木,再从麻木变成一种针刺般的灼热感,但他没有移动哪怕一毫米。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喷泉的水声、清洁车引擎的接近、远处地铁站闸机偶尔的滴答声,以及他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潮汐声。
然后清洁车驶过广场西侧的道路,巨大的车身在路灯下投出一片移动的阴影。在那片阴影经过灌木丛前方的瞬间,艾琳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亚瑟的手臂,她整个人已经侧身滑出了灌木丛,紧贴着清洁车的尾部,像一条附着在船底的鱼。亚瑟没有犹豫,他跟在她的轨迹之后,在车辆驶过路灯照射区域的零点几秒内,把自己也贴上了车尾的保险杠。
清洁车的尾箱挂着一排扫帚和拖把,散发着肥皂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他们伏在尾箱下方的狭窄间隙中,路面从碎石变成柏油,又从柏油变成水泥,车辆缓慢地绕行广场外围,最终驶入一条通向地下车库的坡道。
在车库的卸货区,艾琳在车辆减速的瞬间滚落地面,亚瑟紧随其后。两人翻进一辆停泊的厢式货车底部,趴在那里的阴影中,直到确认没有跟踪信号。车库的日光灯刺眼,墙壁上挂着一排"严禁停放"的标牌,空气里弥漫着轮胎焦糊的气味。
"这里的监控覆盖周期是每九十秒一个扫描波段。"艾琳从货车底部钻出来,靠着墙根站起来,拍掉肩膀上的灰。"我们还有大约三十秒的窗口期来通过东侧的员工通道。"
他们穿过一排排停放的车辆,在车库东侧找到一扇标着"员工专用—通往西区地铁支线"的门。门没有上锁,推开门是一条陡峭的下行楼梯。楼梯末端是一段废弃的站台——西区地铁支线在十年前被合并到主线路后,这段旧站台被改造成了临时仓库,堆放着铁轨备件和废弃的信号设备。
亚瑟靠在一只生锈的信号箱上,终于感到腿部的颤抖缓和了一些。他看向艾琳,她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大概是刚才从清洁车上滚落时蹭到的,伤口处渗出细微的血珠,但她没有擦拭。
"你刚才说,最初授权接触算法核心的三个人中包括你自己。"亚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台里显得比实际更低沉。"另外两个是莱斯特和克莱尔。"
艾琳没有否定。"克莱尔在八年前终止了参与。她当时还是司法委员会的普通成员,后来升任主席。但她终止参与的原因不是因为反对算法,而是因为她发现斯隆在母版中埋了一段连她都不知道的审计代码——那段代码会记录每一次核心数据的调用和修改。她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无法删除它,所以她选择退出。但退出不等于保密,她保留了知情权。"
"所以她在整个系统的运行中,始终保持沉默。"
"她选择不看,不查,不过问。这比反对更致命。"艾琳从一只废弃的工具箱里翻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亚瑟。"只要她不干涉,系统的运作就不会遇到来自司法委员会最高层的阻力。这是天平仲裁得以扩张的根本原因之一。"
亚瑟接过水瓶,瓶口的塑料边缘残留着艾琳嘴唇的温度。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种管道储存特有的轻微铁锈味。"那第三方呢?那个在硬盘线路上安装跟踪器的人,和这三个人有什么关系?"
"跟任何一方都有关系,也跟任何一方都没有直接关系。"艾琳靠在信号箱的另一侧,视线落在站台尽头黑漆漆的隧道里。"我父亲在电话里没有提到那个名字,但他暗示了一件事——那个在母版上安装监控的人,并不是想控制算法,而是想观察谁在寻找它。换句话说,那个人想要一张地图,上面标注出所有对算法感兴趣的人。"
"一张名单。"
"一张动态名单。"艾琳转过来看他。"你、我、鼠群的所有成员、甚至那些被系统标记为高危的普通公民——如果你曾经搜寻过关于算法起源的信息,你的查询记录就会被汇总到某个地方。而安装跟踪器的那个人,就是在搭建这个汇聚点。"
亚瑟把矿泉水瓶捏扁,放在脚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公寓里看到那份风险报告时,他的社保号被注销,银行账户被冻结,所有的数字出口都被堵死。那不是为了惩罚他,而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移动的诱饵"。系统希望他四处奔波,希望他接触不同的人和地点,从而揭示出整个反抗网络的连接结构。
"我们一直在帮他们画这张地图。"亚瑟说。
"对。"艾琳的声音很轻。"但你刚才剪断了跟踪器,清空了阵列,打乱了数据流向。那个观察者现在失去了你在这个链条中的最后一环信号。他需要重新定位你,而重新定位需要时间——大约十二到十八个小时。"
亚瑟站起身,走到站台边缘,望向隧道深处。那里是黑暗的,铁轨上覆盖着一层灰,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铁栅栏门。"在这段时间里,我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到一种方法安全地取回那个镜像单元,而不被开凿墙体的人员发现。第二,找到那个观察者是谁。"
"镜像单元需要电力才能读取。而给那个铅板内单元恢复供电的唯一方法,是重新连接那根铜芯线缆到至少一块硬盘的电源线上。"艾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电路图。"这是铅板内部连接结构的草图。只需要一个外部电源——比如一组高容量电池——就可以在不开凿铅板的情况下,通过原有的铜线给单元供电。"
"但你刚才说需要两小时开凿。"亚瑟看着那张图。
"那是如果从铅板外部攻入的时间。如果你从内部接线,只需要五分钟和一个接头工具。"艾琳把电路图递给他。"我在墙缝里留了一个备用接头,藏在第三块硬盘底座下方。你回去取它,然后找到一个足够安静、没有信号监控的地方来读取那个单元的数据。"
亚瑟接过图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抬头时注意到站台尽头那扇铁栅栏门的门锁上挂着一把钥匙——一把老式的、带着黄色塑料标签的钥匙,标签上用墨水写着"东线维护通道—备用"。他的目光停在那把钥匙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维护通道是连接城市各地下设施的网络,而那个观察者如果也在追踪地下路径,他可能比他们更熟悉这些通道的分布。
"你有没有想过,"亚瑟说,"那个观察者可能一直就在我们周围,不是通过电子信号,而是通过物理接触?比如某个人,在你父亲失踪后,能够接触到他的所有私人物品,包括那两枚铜币。"
艾琳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天平耳环,左耳上那枚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小圈冷光。"封存斯隆私人物品的机构,是司法委员会下属的遗产管理办公室。那个办公室的负责人,在八年前曾是克莱尔的私人助理。"
"那个人现在在哪?"
"去年被调任到城市安全监察局,担任数据审计科科长。"艾琳抬起眼,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亚瑟之前没有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释然的东西。"他的名字是德里克·维恩。他是我父亲在法学院教过的最后一个学生。"
亚瑟记住那个名字。他走到铁栅栏门前,取下那把钥匙,试了一下,正好契合锁孔。门锁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站台里传得很远,像一只金属动物在低吼。
"我能感觉到你还有没说完的话。"亚瑟没有回头。
艾琳站在几步之外,声音比刚才更轻。"德里克在法学院的时候,写过一篇论文。题目是《预先惩罚的法律逻辑与伦理边界》。那篇论文的末尾引用了我父亲在'人民诉X案'中未被发表的那段手写异议意见。德里克是从哪里拿到那份手写意见的,我至今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那篇论文被递交给了当时还在筹备阶段的预测性司法系统委员会,成为算法设计的早期参考文本之一。"
亚瑟推开铁栅栏门,门后的维护通道里吹出一股干冷的空气,带着混凝土和绝缘材料的味道。他站在通道入口,回头看了一眼艾琳。"他把一份反对算法的文书,变成了支持算法的依据。"
"他把那句话反过来了。"艾琳说。"我父亲的原文是:'若将潜在威胁界定为可予预先惩戒的事实要件,则所有人在所有时刻皆为潜在。'德里克在论文里改成:'若所有人在所有时刻皆可被视为潜在,则预先惩戒的事实要件即为社会常态。'"
亚瑟站在通道入口的黑暗中,感觉到那股干冷的风从肩头两侧流过去。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两句话放在一起,像把两枚铜币并排摆在桌面上——一枚边缘有日期,一枚没有。它们在视觉上几乎相同,但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德里克现在在监察局的数据审计科,"艾琳说,"而那面嵌着镜像单元的铅板墙,它的供电系统恰好属于城市地下设施维护网络——由数据审计科负责定期检测和记录。如果德里克在最近一次检测中发现了那根铜线的异常回路,那他在4月5日之前就已经知道墙缝里有什么了。"
亚瑟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掌心。钥匙齿纹的冰冷触感让他的手指恢复了更清醒的知觉。"如果他已经知道了,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取走那个镜像单元?"
"因为他取不走。"艾琳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通道入口的边界线上,日光灯在她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那个单元被斯隆用一种热熔型密封胶封在了铅板内腔里,密封胶在常温下是固体,只有遇到特定频率的超声波才会软化。而那个频率的数据,只记录在另一份被他单独封存的文件里。那份文件存在哪里,只有我父亲知道。"
亚瑟站在黑暗中,把钥匙插进口袋,和两枚铜币放在一起。金属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在莱斯特庄园的地下酒窖里看到的那本市政规章汇编——莱斯特的手指反复划过的那一页,是"地下设施维护条款"。
"那本市政规章。"亚瑟说。"莱斯特的书桌上有一本旧版的市政规章汇编。他反复翻到'地下设施维护条款'那一章。那不是随意翻阅——那是在告诉你,超声波频率的数据,写在市政规章的某个版本里。"
艾琳的表情在日光灯边缘的光影中变得不太清晰,但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乎觉察不到的波动。"那本书在莱斯特的庄园里。而庄园周围,现在布满了你剪掉跟踪器之后重新部署的巡逻。"
两人站在通道入口的两侧,中间隔着那道铁栅栏门的门框,像站在一幅画被从中撕开后的两半里。远处的隧道深处传来地铁列车通过时震动地面的低频回响,持续了几秒钟后缓缓消散,留下一片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亚瑟掏出那把钥匙,重新插回铁栅栏门的锁孔里,转了一下,门锁复位。他没有回头,直接走进了维护通道的黑暗里。
但在他身后,他听到艾琳的声音从门缝中透过来:"你走了以后,我会让鼠群知道你的位置。如果你找到那本规章,记住你翻到的那一页的页码——页码本身,就是频率。"
亚瑟的脚步没有停。黑暗在他前方张开,像一本被翻到空白页的书。而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握住了那枚真铜币边缘刻着的罗马数字——XI·IV·M·LXVIII。他忽然想到,如果页码就是频率,那么那组罗马数字中的"XI·IV"恰好可以转换为页数和行数:11页,第4行。而那本市政规章汇编的第十一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正是"地下设施维护条款"的起始页。
他加快了脚步,在黑暗中默默数着自己的步子。通道里的风始终从前方吹来,干燥而冰凉,像有什么东西在通道的另一端等着他翻到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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