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联合密钥

亚瑟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的背光在暗灯槽的弱光下显得异常刺眼。那六组十六进制编码像六块不规则的碎片,安静地躺在照片的页眉角落。他让目光在那串字符上停留了约十秒,然后退出相册,关闭了屏幕。他把手机塞回内袋,转身从墙缝中取出那只锂电池和备用接头,把它们装进背包,然后又看了那面铅灰色的金属壁一眼。

他没有再去碰那个镜像单元。它留在那里,作为一个已经完成的步骤,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换一个方向。

他沿着通道走出B1.5层,穿过货运电梯井,爬回地面。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国家广场上的晨光把喷泉的水柱照出细碎的彩虹色碎屑。他混在上班的人流中走向广场东侧的一家连锁咖啡店,要了一杯黑咖啡,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用邻座餐桌的阴影挡住自己的面部。

他重新打开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九。他把那三张照片的放大截图保存到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里,然后用笔在餐巾纸上抄下那六组编码。编码的格式是标准的十六进制对,每组以"0x"开头,后面跟着十六个字符。他默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发现每一组编码的结尾字符存在一种规律——前三组以字母"A"结尾,后三组以字母"B"结尾。这像是某种分组标记,暗示着这些数据块可能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拼合。

他把餐巾纸折好放进衣袋,又研究了几分钟那些字符。在咖啡馆自动播放的轻音乐和白噪音的间隙中,他的直觉告诉他需要找一个更安静的空间——一个可以集中精力逐行拼接数据块的地方。他喝掉那杯咖啡,起身离开,走到宪法广场北侧一座公共图书馆的分馆。图书馆一楼有一间对外开放的微型阅读室,门上有锁,但锁是老式密码锁,管理员告诉他要使用需要登记身份。

亚瑟没有登记。他绕过前台,走到建筑后方一扇标着"员工专用"的侧门前,用钳子拨开门簧,闪身进入一条通往阅览室的走廊。他推开最深处一间的门,在里面反锁。房间大约十平方米,有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椅子,窗子被百叶窗遮住大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餐巾纸展开平铺,然后用手指沿着每行编码逐字排位。他把以"A"结尾的三组放在上方,以"B"结尾的三组放在下方。上方的三组拼在一起后,十六进制字符排列成一段约四十八个字符的长串。下方的三组组成另一段相似长度的字符串。他盯着这两段字符串,忽然注意到它们之间的字符存在一种对照关系——上方的某一位字符与下方的同一位置字符相加,如果转换为十进制,恰好等于255。这意味着这两段字符串是同一份数据的互补备份,可以互相校验和修复。

他花了大约四十分钟,用笔和纸逐位转换、对比,把两段字符串中各自缺失或被噪声干扰的字符互相补充完整,最终得到一段完整的、长度约为八十个字符的十六进制数据流。他把它输入手机上一个离线文本编辑器里,保存为纯文本文件。

但他没有足够的知识来解析这些十六进制——它们可能是机器代码、权重系数、或者某种特定编程语言的序列。他需要一台可以运行解析软件的设备,或者一个懂算法底层结构的人。他想到了莉拉。鼠群中有技术成员曾经逆向分析过城市安全系统的部分代码。

他翻开通讯设备,向莉拉发送了一个短脉冲信号——表示"已完成主要目标,需要见面"。大约二十分钟后,通讯设备收到回复:一个坐标地址,位于西区一座旧电影院的地下放映厅。

他离开图书馆,步行前往那个地址。电影院的外观早已废弃,入口的铁门上贴着封条,但他从建筑侧面一条狭窄的通道绕到后门,推开一扇已经失去锁功能的防火门,进入放映厅的后台区域。放映厅内部保留着旧式的红色绒面座椅和一块泛黄的银幕,但银幕前方被改造成了一组工作台,台面上排列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电缆卷盘。

莉拉坐在其中一台屏幕前,旁边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手指正快速敲击着一块外接键盘。莉拉看见亚瑟进来,没有寒暄,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台显示器。"你拿到的东西呢?"

亚瑟把手机接上显示器,导出那个文本文件。戴眼镜的男人扫了一眼十六进制串,然后把它导入一个分析界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屏幕上开始逐行解析出结构化的权重数据。

"这是初始参数层。"那个男人说,声音略带沙哑。"它包含大约四百个权重节点,每个节点对应一个风险评估维度。我对比了一下公开版本的系统文档……这份数据和公开文档的权重分布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亚瑟问。

"公开版本的算法中,'社交信任度'的权重系数是0.13。但这分数据显示它原始系数是0.04。"戴眼镜的男人指向屏幕上的某一行。"而'过去十二个月内与执法机构发生非犯罪接触次数',公开版是0.09,这是0.02。最显著的是'对当前政策公开态度'——公开版权重0.21,这份原始数据里只有0.01。"

亚瑟感到一种类似于电流通过的错觉从脊柱末端升起。那些被系统标记为"高危"的人——他自己的评分、他父亲的名字、那份名单上的所有名字——很大程度上是被篡改后的权重系数推高的。原始版本中的参数远为温和,更像是一种观察性工具,而不是执行性刑具。

"这个篡改发生在什么时候?"亚瑟问。

戴眼镜的男人又敲了几行指令,屏幕底部弹出一行时间戳标注的分析结果。"数据包中的元信息显示,原始版本在算法部署后的第十三天被覆盖。覆盖操作的发起来源标识……"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来源标识被销毁了。但覆盖操作同一天的日志里,有一条与此无关的访问记录——来自一座连接到外部网络的服务器,IP段归属于城市安全监察局。"

城市安全监察局。德里克·维恩所在的机构。

亚瑟站在放映厅的暗光里,看着屏幕上那行时间戳。第十三天的覆盖。这意味着斯隆大法官在算法投入使用的第十三天就失去了对它的控制。而最初授权接触核心算法的三个人中,只有德里克在当时已经身处监察局的前身机构——城市数据管理办公室。如果那次覆盖操作和他在监察局的职位有关,那么德里克在当晚书房里对他说的话就有了另一种解读的可能。

"我帮你保留这个频率,并不代表我站在你这一边。"——德里克在莱斯特书房里说的原话。

亚瑟重新审视那句话。德里克帮他保留了频率,因为"需要有人去打开那面墙",以便他"获取完整的数据流"。但如果德里克早在十三年前就参与了第一次覆盖,那么他帮助亚瑟打开墙缝的真实目的,可能并不是为了保留镜像单元作为未来法律证据,而是为了确认镜像单元是否仍然包含任何能够追溯到覆盖操作的日志痕迹。

如果镜像单元中的日志记录了覆盖操作来源,德里克需要在它被其他人读取之前接触到它。

"覆盖操作的访问记录,在镜像单元里应该也有一份备份。"亚瑟转向莉拉。"那个镜像单元现在还在墙缝里,铅板后面。如果有人比我先回去取它,他可以抹掉那条记录。"

莉拉已经站起来了。她合上笔记本电脑,从座椅上拿起一件深色外套。"你现在有多少人可以用?"

"鼠群在西区还有五个可以行动的人。"戴眼镜的男人说。"东区还有两组,但距离较远。'

"叫离国家广场最近的一组到货运电梯井附近待命,不要进入内部。"莉拉把外套穿上,拍了拍侧袋里一只小型工具包。"我和亚瑟去B1.5。如果德里克已经在那里,我们有两个人——他一个人。"

亚瑟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把那组解析后的权重数据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你相信德里克会去那里?"

"如果他觉得你这一趟拿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他可能会认为镜像单元是他唯一还能控制的副本。"莉拉走向放映厅后门。"而且别忘了——他给了我频率。他完全可以在给你频率的同时,自己留一份备用的超声波发生器。"

他们走出电影院后门,街面上的人流已经密集起来,正午的阳光把建筑物外墙照出一层温暖的黄色反光。他们混入人群中,沿着人行道向东移动,亚瑟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真铜币边缘的罗马数字。他在心里把德里克在书房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重新排列了一遍。

德里克站在书桌边缘,双手摊开,说他没有叫人。德里克把白纸放在桌角,说"我只是需要有人去打开那面墙"。德里克说"我要保留它",用的是"保留"而不是"取走"。如果说"保留"意味着让它继续存在,而"取走"意味着让它离开原位——那么德里克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计划取走镜像单元。他想要的是打开那面墙,把墙内的内容暴露在一个可以远程访问的物理环境中,然后在不移动单元的情况下复制它的完整内容。

但亚瑟没有给德里克那个机会。他在读取进度达到百分之七十三时中断了操作,并且把备用接头和电池都带走了。这意味着墙缝中的镜像单元现在仍然处于断电状态,无法被远程读取。德里克如果现在去那里,他面对的将是一块没有供电的储存单元——他需要重新接线供电,而这个操作需要时间和工具。

"我们走维护通道。"亚瑟说。"货运电梯井的正入口可能已经被监测了。"

他们绕到国家广场西侧,从艾琳之前带他走过的那条老路进入地下——那扇铸铁盖板依然盖着那半截砖块。亚瑟移开砖块,拉开盖板,和莉拉一前一后沿铁梯下行。进入B1.5层的主通道后,他们压低身形沿着预制板墙壁移动。通道里没有灯光,他们只靠两束窄手电照明,脚步声被压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像是有人在用一种轻柔的节拍器敲打两侧的墙体。

他们到达圆形房间的拱形门口时,亚瑟停住了。他没有进去。他先是侧耳听了三秒钟,然后用光束扫了一遍房间内的地面。水磨石地面上的脚印比之前更多了——除了他和艾琳的鞋印,还有一组新的鞋印,鞋底纹路清晰,尺寸略大于他的脚掌,走向墙缝的方向。

墙缝依然开着。但亚瑟注意到缝隙的宽度比之前大了一些——有人用力向外推过那扇铅板,使它偏移了原来的位置。缝隙内部,那排硬盘阵列的残骸仍在原位,但那只储存单元侧面的指示灯——在他离开前已经熄灭的红色光点——此刻正以微弱的频率闪动着绿色。

有人给它重新接上了电源。

亚瑟把手电光移向墙缝边缘的地面。那里放着一只黑色工具包,拉链敞开,露出几根剪断的线缆、一卷绝缘胶带,以及一台和莉拉给他的同型号超声波发生器。工具包旁边还有一只使用过的乳胶手套,手套的手指部分沾着灰白色的密封胶碎屑。

但工具包的主人不在墙缝里。

亚瑟慢慢直起身,用手电照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圆形空间里没有其他人。他后退了一步,退回拱形门外的通道里,光和阴影的分界线在他脚前形成一条锐利的折线。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自己的鞋印旁边,那组新鞋印的走向不是从墙缝离开,而是从墙缝走向房间的另一侧墙壁,然后消失在那面墙的墙根处。

那面墙根处,有一块水磨石地面的拼缝边缘微微翘起,像是一个隐藏的活板门的边缘。

莉拉的声音从亚瑟身后传过来,极轻极低:"他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现在他离开的方向,不是原路。"

亚瑟蹲下,用指尖抠住那块翘起的拼缝,向上掀开。板面下是一道狭窄的竖井,竖井壁上钉着几根简陋的踏杆,踏杆上沾着新鲜的泥印。竖井通向更深的黑暗,手电光束照下去看不到底。

他听着从竖井深处传来的、几乎不可捕捉的回声——一种极低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正在逐渐下沉,像一个人正在沿着一条很长的管道滑向某个他还没有在地图上看到过的位置。

他把活板门重新合上,站起身来,看了莉拉一眼。她的脸在手电散射光中显得又瘦又硬,像一块被风削过很多遍的石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工具包里抽出了一卷绳梯,把它的一端扣在墙缝旁的管道支架上,然后把另一端丢进了那个竖井口。

绳梯落下去的时候,在黑暗中发出一阵阵极轻的拍打声,像是一个在不远处呼吸的人正用指节反复敲击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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