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在草薙诚的掌心里躺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把它放进抽屉,没有把它和那本手工书锁在一起。他只是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反复看着钥匙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美”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长,滑了一道,像小孩子写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疤痕。九条秀明说这枚钥匙是美羽用钉子刻的,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旧书通后面那棵银杏树下埋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有她写给父亲的信。而九条秀明,这个能用极黑墨写出整部《废都杀人谱》的人,这个能在五个犯罪现场留下精确如手术刀切口的文学隐喻的人,却花了五年时间,没有打开那个盒子。
草薙诚忽然理解了那个画面:一个父亲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握着一枚铜钥匙,脚下埋着女儿留给他的最后的话。五年来,他每次经过那棵树都会停下来,但他没有挖开那个盒子。不是因为害怕看到里面的内容,而是因为一旦打开,他和女儿之间最后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事,就完成了。他宁愿让它永远悬在那里——未完成的对话,未读的信,未终结的爱。
凌晨五点,草薙诚洗了脸,换了衣服,把铜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扣上。然后他拿起那本手工书,翻到最后一页。他那行钢笔字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在手工纸上微微洇开,像一片墨蓝色的云。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待续。”
他合上书,把它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吉冈真佐子那份七十三页的档案放在一起。然后他出门,发动旧皇冠,朝旧书通的方向驶去。
旧书通的早晨和它的夜晚一样安静。银杏叶在晨风中飘落,铺满了整条窄巷的碎石路面,金黄色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暖光。草薙诚在“虚构工房”门口停下车。店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阿枢不在台阶上,那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招牌还挂在门楣上,四个字——“虚构工房”——在晨光里泛着木纹原本的温润光泽。
他走到书店后面。那里确实有一棵银杏树,树龄很大,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周围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时间的褶皱上。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落叶,在树根和围墙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大概只有一本书的大小,表面已经锈迹斑斑。它被埋得不深——也许当年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挖不了太深的坑,也许这些年的雨水冲刷让土层变薄了。草薙诚用手把周围的浮土拨开,把铁盒子从土里取出来。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生锈的铁扣,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用彩色铅笔画的,封面画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个子大人,戴眼镜,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爸爸”;一个小个子女孩,扎着两条辫子,旁边写着更歪歪扭扭的“美羽”。信封没有封口。草薙诚没有打开它。这不是写给他的信。这是写给她父亲的。
他把信放回铁盒子里,把铁盒子放回坑里,重新盖上土和落叶。然后他把那枚刻着“美”字的铜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进外套的内袋里。等他出来的时候——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他要亲自把钥匙交还给他,带他回到这棵银杏树下。
上午九点,草薙诚去了一趟新京市拘留所。他在探访登记表上写了“九条秀明”四个字,但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查了系统之后告诉他,九条秀明已经被转移到新京市看守所,等待开庭。看守所的探访需要提前预约,且非亲属需要获得本人同意。
“他同意了吗?”草薙诚问。
工作人员低头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起头,用略带意外的语气说:“九条秀明在入所登记时留了一份特许探访名单。只有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阿枢,一个叫草薙诚。您是草薙诚先生本人吗?”
“是的。”
“请出示证件。”
草薙诚把证件递进去。等待的时间里,他坐在探访室的长椅上,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告示——“探访时间:十五分钟。请勿传递任何物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拖把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尽头不时传来钥匙碰撞的金属声响,每一次都让他想起阿枢给的那把后门钥匙——不,现在已经是两把了。
探访室的门开了。
九条秀明穿着一件灰色的拘留服走进来,手里没有戴手铐。他的头发比几天前更白了,鬓角几乎全变成了银色,但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是平静的,像一汪静止的湖水。他在玻璃隔板对面坐下来,拿起话筒,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草薙先生,你来早了。审判还没开始。”
“我不是来旁听审判的。”草薙诚也拿起话筒,从内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按在玻璃上——不是传递,不是违反规定,只是让对方看到。钥匙的铜面贴着玻璃,那个歪歪扭扭的“美”字正对着九条秀明的眼睛。
九条秀明的表情变了。那个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震惊,像是悲伤,又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温柔。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和那枚钥匙隔着透明的屏障相对。
“你在哪里找到的?”
“银杏树下。铁盒子还在。信还在里面。我没有打开。那封信是写给你的。不是写给警察,不是写给法官,不是写给任何人。是写给你的。”草薙诚把钥匙收回内袋,用手按住胸口的位置,“我会替你保管这枚钥匙。不是作为物证,不是作为纪念品,是作为一个人的委托。等你出来的时候——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会把它还给你。然后你自己去银杏树下,打开那个铁盒子,读你女儿写给你的信。”
九条秀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还贴在玻璃上,指尖微微颤抖。然后他低下了头,肩膀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动了一下。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不是汹涌的泪水,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水雾,漫过那双被五年时光和五条人命磨得极其锋利的瞳孔。
“我杀了五个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不是在对话筒说,“用斧头,用短刀,用冷库,用刀片,用腰带。每杀一个人,我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美羽。但那天傍晚,当我站在处理场上,当我看到翔太从他奶奶怀里探出头来问‘读书先生把书弄脏了’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美羽。美羽从来没有要求我报仇。她对我说的是——‘爸爸,别恨那些人。’我花了五年,才听懂了这句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草薙诚问。
九条放下手,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那种平稳不再是刀锋般的锋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泪水和时间浸泡过之后的平静。
“我会接受审判。我不会否认任何指控。我会在法庭上详细描述我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减刑,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让法庭记录里留下完整的真相。田代做了什么,横山做了什么,绪方做了什么,藤原做了什么,坂口做了什么——这些真相会被记录下来,不是因为我相信法律最终会公正,而是因为这些真相应该被记录。然后法庭会判我刑。我会坐牢。我会在牢房里继续看书。如果允许,我会继续写——不是写杀人,是写美羽。写她站在樱花树下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写她躺在病床上用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写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爸爸,故事念完了吗?’”
草薙诚离开看守所的时候,天空正在飘着细密的雨丝。十一月的冷雨打在脸上,不像刺骨的寒意,更像某种沉默的、持续的提醒。他坐进旧皇冠,发动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大,然后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动。是宫下发来的消息。
“诚,你要我查的那个阿枢——本名山下枢,二十五岁,父亲山下和夫,六年前在废土町附近的一个工地上因过度劳累引发心肌梗塞去世,死后被查出血液中重金属含量异常超标。母亲早逝。有一个姐姐,叫山下由美子——嫁到废土町之后因肺癌去世,年仅三十四岁。山下由美子的遗孤——是一个女孩,今年九岁,叫山下遥。遥从三岁起就住在废土町,喝的是那里的水,最近也开始出现皮肤红疹。”
草薙诚握着手机,手指僵住了。
“山下遥。今年九岁。和九条美羽同岁。”宫下继续写道,“阿枢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侄女。”
草薙诚把手机放下,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望向看守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阿枢说他是在废土町长大的。他说他母亲喝了那里的水,病了。他说他父亲去市政府跪过,去法院跪过,去东光化成的大门口跪过。后来父亲死了,累死的。他说父亲这辈子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阿枢,爸爸没用,爸爸连一口干净的水都给你买不起。”但他从来没有提过姐姐。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叫山下由美子的女人,一个嫁到废土町之后因肺癌去世的女人。也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叫山下遥的女孩——一个今年九岁、喝了废土町的水、正在开始出现和她姑姑当年一样的皮肤红疹的女孩。
九条秀明杀死了五个人。他用斧头、短刀、冷库、刀片和腰带,完成了一部结构严谨的文学作品。他写下了完整的罪与罚,完整的叙事和指控,完整的忏悔和救赎。然后他走进警察局,接受属于他的那部分惩罚。但阿枢——这个年轻的、沉默的、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没有写任何东西。他只是帮九条送信,帮九条誊抄,帮九条开车放哨,帮九条把煤油泼在坂口宏明别墅的地板上。然后他在最后一刻背叛了九条,把后门钥匙交给了草薙诚。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九条死。他不想失去另一个父亲。而现在,草薙诚终于明白了——阿枢还有一个侄女。九岁。叫山下遥。她在废土町。
草薙诚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旧皇冠在雨中发出嘶哑的轰鸣。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夕暗,没有去旧书通。他朝废土町的方向驶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城市的灯光刮成一道道流动的金色丝线。他想起九条秀明在旧书店里说的话——“那些在废土町贴告示的人,他们是我的合作者。”他想起山下茂说的话——“不是九条教我们怎么写,是我们去找的他。”他想起阿枢在废弃厂房里说的话——“我是在废土町长大的。我母亲喝了那里的水,病了。我父亲去市政府跪过,去法院跪过。后来他死了,累死的。”
现在他还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九岁的女孩。一个每天喝废土町的水、正在出现皮肤红疹的女孩。她是山下遥。她是阿枢的侄女。她是这部以“请见证文学的审判”开场的连环杀人案中,第一个真正活下来的孩子。而她的存在,将让这个故事在完结之后,重新被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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