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背叛者的逻辑

催泪瓦斯的浓度在洞穴中迅速攀升。弗兰克撕下衬衫下摆,用石塔底部渗出的温泉水浸湿,绑在口鼻上。玛雅做了同样的处理。但瓦斯已经从天花板裂隙中持续灌入,淡黄色的气体在手电筒熄灭后的黑暗中无法看见,只能通过喉咙的灼烧感和眼睛的刺痛来判断它的扩散范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顶多十分钟,洞穴内的空气就会变得完全无法呼吸。

“还有别的出口吗?”玛雅抱着笔记本电脑,声音透过湿布变得闷哑。

弗兰克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阿西尔·洛佩斯三十年前把自己封死在隧道里,说明隧道是唯一的出入口。但卡特里遗民在七百年前建造Zohardia时,不可能只设计一条逃生路线。任何一个有基本军事常识的人都会为避难所预留后路——尤其是一群被宗教裁判所追杀了几十年的人。

“石塔。”他抓住玛雅的手腕,拉着她穿过浓烟向洞穴中央的石塔跑去,“这座石塔的顶部连接着山体的地质裂隙。裂隙一直通到山顶——我们在洞穴里能看到天空。如果裂隙够宽,就可以爬出去。”

石塔底部的地热蒸汽仍在喷涌。弗兰克抬头仰望,手电筒的备用电池被他换上了最后一组,微弱的光束射向上方。石塔的塔身外侧有一道螺旋形的维修梯,用锻铁打造,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梯子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塔顶的金属叶片下方,高度超过二十米。

“我先上。如果梯子撑得住,你再跟上来。”他把手枪别进腰带,开始攀爬。

锻铁梯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来自七个世纪前的呻吟。每一级横档上的铁锈都在簌簌剥落,有些横档已经锈蚀得只剩原来一半的厚度。弗兰克尽量将重心贴近塔身,每一步都踩在横档和塔身连接的根部——那里是整个结构最稳固的位置。爬到第十米时,他的脚踩断了一根横档,锈铁碎片在黑暗中坠落了很久才砸在洞穴地面上,回声在书架之间反复激荡。

他没有往下看,继续向上。第十五米,第二十米。石塔顶部的金属叶片近在咫尺,三片火焰形状的锻铁桨叶仍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都会将残留的催泪瓦斯搅动成旋涡。弗兰克从梯子上探出身体,伸手触摸洞穴顶部的岩石。地质裂隙的宽度大约一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向上延伸,裂隙的内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裂隙是斜的,角度大约六十度,攀爬难度不大——但必须从石塔的梯子跳到裂隙的岩壁上,中间有两米的悬空距离。

他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将一端系在石塔顶部的一根横梁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然后深吸一口气,跳向裂隙。靴底的冰爪咬进了裂隙壁的薄冰,他的身体在六十度的斜坡上滑了半米才稳住。他用冰镐凿出一个稳固的支点,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抛回给玛雅。

“把电脑塞进防水袋。绳子绑在腰间。跳的时候别看下面。”

玛雅照做了。她的身体比弗兰克轻,跳跃的距离刚好够到裂隙。弗兰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安全位置。两个人紧贴着裂隙的冰壁,看着脚下二十米处那个正在被瓦斯吞没的洞穴。石塔仍在运转,金属叶片发出低沉的轰鸣,但那些发光的羊皮卷书脊已经全部熄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向洞穴挤压,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拳头。

他们开始向上攀爬。裂隙的坡度在起初的二十米还算平缓,但很快变得越来越陡,最终变成了一段近乎垂直的狭窄通道。冰层也越来越厚,冰镐砸下去只能凿出浅浅的白痕。弗兰克在前面开路,每凿出一个支点就往上挪一步,然后用冰镐敲掉松动的碎石。玛雅紧跟在后面,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

攀爬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弗兰克的手套已经被冰水浸透,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每一次挥镐都只能靠手臂的惯性。就在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即将耗尽的时候,冰镐的尖端砸穿了什么——不是冰,是雪。松软的、刚刚落下的新雪。

他从裂隙中探出了头。

山巅之上的天空是一片刺目的白色。暴风雪还在继续,但能见度比昨夜好了很多。弗兰克爬出裂隙,然后转身将玛雅拉出来。两个人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但新鲜的空气。瓦斯从裂隙中袅袅升出,被山风瞬间吹散。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北坡平台正上方约一百米的山顶。从山顶俯瞰,可以看到平台的全貌——那片焦黑的土地在白雪覆盖的山体上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但弗兰克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因为在他视线所及的下方,有三辆黑色越野车正沿着通往平台的山谷底部缓慢行驶。车顶上安装着白色的卫星天线,天线正对着Zohardia洞穴的方向。

“他们发现阀门被重新打开了。”弗兰克低声说,“他们在扫描洞穴的结构,确认里面是否还有人活着。”

玛雅将笔记本电脑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她打开屏幕,电池还剩百分之二十三。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卫星信号接收器——那是她从埃斯佩兰萨地下室里拿到的最后一件装备——将数据线连接到电脑上。信号指示灯闪烁了三下,然后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有信号。”她的声音里混合着难以置信和狂喜,“在这个海拔,在这个天气里,居然有信号。”

“能传出去吗?”

“文件太大了。洛佩斯的名单、利亚姆拍的照片、卡特里遗民的档案——全部加在一起有好几个G。用卫星信号传输需要至少二十分钟。但一旦开始传输,阿兰佐伊的扫描设备会立刻检测到信号源。他们会知道我们没死,而且正在往外发送数据。”

弗兰克看了一眼山下那三辆越野车。它们正在加速,从山谷底部向平台方向驶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连十分钟都不到。但玛雅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传输程序,将所有文件拖进了加密传输队列。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向右移动。百分之三。

“传到哪里?”

“我供职的《南方独立报》服务器在法国图卢兹设有镜像站。即使瓦隆尼亚封锁国内的网络,镜像站的数据他们无法拦截。”玛雅盯着屏幕,手指按在回车键上,“只要进度条走完,这些档案就会同时出现在图卢兹、日内瓦和布鲁塞尔三个地方的服务器上。到时候阿兰佐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同时抹掉三个不同国家的数据。”

百分之七。

山下的黑色越野车已经驶入了北坡平台。车门打开,从里面钻出六个穿着白色伪装服的特勤队员,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突击步枪。其中一个高大的人影没有穿伪装服,而是一袭黑色大衣,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道刺眼的墨迹。弗兰克不需要望远镜也能认出那个人走路的姿态——步履从容,肩膀微微后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科尔特斯亲自来了。

百分之十二。

特勤队员在平台上散开,开始搜索洞穴入口。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弗兰克和玛雅几个小时前重新封好的隧道口——那道被撬开的石缝在雪地上太显眼了,即便经过暴风雪的掩盖,仍然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凹陷。两名特勤队员开始往洞口搬运设备。科尔特斯站在平台的中央,也就是洛佩斯发现三叉火焰符号的那块圆形石板旁边,抬头望向了山顶的方向。

弗兰克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科尔特斯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手势——指向山顶。特勤队员们停止了洞口的搜索,迅速排成扇形,向山顶方向移动。

百分之十八。

“他们发现我们了。”弗兰克拉起玛雅,“收电脑。边走边传。”

他们沿着山脊线向东奔跑。积雪齐膝,每一步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玛雅抱着笔记本电脑,用身体挡住飘落的雪花,每隔几十秒就低头看一次屏幕上的进度条。弗兰克跑在前面开路,用冰镐砸开被冻硬的雪壳,为玛雅踩出一条可以落脚的路。

身后传来了犬吠声。阿兰佐伊带了追踪犬。

百分之二十四。

山脊线的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方是一片陡峭的雪坡,坡度超过五十度,直通向山谷底部的一条冰河。弗兰克回头看了一眼,追踪犬的叫声越来越近,穿白色伪装服的人影已经在暴雪中若隐若现。

“我们从雪坡滑下去。”

“太危险了。那个坡度可能触发雪崩——”

“留在这里更危险。”

弗兰克将登山绳系在两人之间,然后坐在雪地上,冰镐横在胸前作为制动器,开始向下滑行。雪坡的坡度在最初的几秒钟就变得近乎垂直,他的速度急剧加快,冰镐的尖齿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却无法完全制动。天旋地转,冰冷的雪粒灌进领口和袖口,能见度降到了零。弗兰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腰间的绳子还紧紧地拉着——玛雅还在。

滑行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但对于弗兰克来说像是两个小时。当坡度终于放缓,他翻过身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息时,发现他们滑到了山谷底部的冰河上。冰河宽阔而平坦,两岸是刀削般的悬崖,崖壁上挂满了冰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仍然亮着——玛雅用整个身体护住了它,她的后背和头发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雪,但她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进度条。

百分之五十一。

冰河上游的峡谷中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犬吠,不是枪声,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可怖的声音——像山体在咳嗽。弗兰克抬起头,看到冰河上游方向,一股白色的云团正在从山脊线上方升腾而起。雪崩。他们在滑坡上触发的震动,终于引发了更大的连锁反应。白色的巨浪从上游峡谷中涌出,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推进。

弗兰克抓住玛雅的手,拼命向冰河的东岸跑去。雪崩的声音吞没了一切,包括他们自己的心跳。冰河的东岸崖壁上有一道天然的岩缝,宽度不到半米,但深度足够容纳两个人。弗兰克把玛雅推进岩缝,然后自己挤了进去。

雪崩从他们面前涌过,像一列呼啸而过的白色火车,整整持续了一分钟。当轰鸣声终于平息,岩缝外面的一切都被埋在了三米深的雪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在亮着,照亮了狭小的岩缝内部。信号指示灯仍在闪烁——卫星连接没有中断。

百分之七十九。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不是传输完成的提示,而是一封新收到的电子邮件。发件人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着——E. Miro。阿兰佐伊文化联络官埃利安·米罗的官方邮箱。

邮件的主题是:“关于您的诉求的解决方案”。

玛雅打开了邮件。正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词都让她和弗兰克的血温骤然降到了冰点:

“莫雷尔先生,我知道您正在传输档案。我祝贺您在山洞中的发现。但您的儿子利亚姆并没有死。他在坠崖后被我的特勤队发现时仍有生命体征,目前被关押在阿兰佐伊总部地下医疗中心。如果您希望他活着离开瓦隆尼亚,请您立刻终止传输,并将您在山洞中拍摄的所有资料交出。否则,利亚姆将不再需要医疗照顾。”

信的末尾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瘦削,苍白,闭着眼睛躺在一张铁架病床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背景是一面没有窗户的水泥墙,墙上的时钟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和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正好是五分钟前。

那是利亚姆。还活着的利亚姆。

百分之九十二。

玛雅的拇指悬在回车键上方,颤抖着,没有按下去。

岩缝外面,阿兰佐伊的追踪犬已经在冰河上方的积雪表面找到了他们的气味。远处传来了科尔特斯的声音,被雪崩后的寂静放大了数倍,平静而清晰,带着那种永不消失的职业化微笑的温度:

“莫雷尔先生,作出您的选择吧。真相,还是儿子。七百年来没有人能同时拥有两者。您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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