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说的那个地方,在维特里亚老城区的地下。
天亮之前,他们沿着运河向东走了大约两公里,穿过一座废弃的铁路桥,进入了老城区最古老的街区——克罗塔区。这里的建筑大多建于十六世纪,石板路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两侧的房屋高而窄,底层的窗户全部用铁栅栏封死。玛雅解释说,克罗塔区在二十年前还是犹太商人和巴斯克移民的聚居区,但阿兰佐伊以“保护历史街区风貌”为由将大部分居民迁走,如今这里只剩下空置的房屋和摇摇欲坠的教堂。
“我姐姐还活着的时候,这里还有一些不愿意搬走的老住户。”玛雅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环,“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用三短一长的节奏敲了敲铁环。大约过了半分钟,门内侧传来一道插销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缝隙后面打量着他们,然后门合上,插销再次拉开——这次是全部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驼背很严重,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深紫色羊毛开衫,手指上戴满了旧银戒指。她看了弗兰克一眼,然后用瓦隆尼亚语对玛雅说了一串话,语气里混合着不满和担忧。
“她说她不喜欢陌生人。”玛雅翻译道,“尤其是一个被全城通缉的陌生人。”
“她怎么知道我被通缉?”
老妇人似乎听懂了弗兰克的英语,冷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屋内的黑暗里。玛雅示意弗兰克跟上。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堆满了旧书和报纸,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走廊尽头是一间昏暗的客厅,家具陈旧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弗兰克认出了照片里的女人,那是玛雅的母亲,因为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叫埃斯佩兰萨。”玛雅说,“我姐姐伊莎贝尔和我的——我本来想用‘保姆’这个词,但那不够准确。她把我们姐妹俩带大。我们的父母在二十年前的‘文化纯洁化运动’中失去了教职,被迫离开瓦隆尼亚去了法国。当时我和伊莎贝尔还太小,埃斯佩兰萨把我们藏在这个街区,用假的洗礼证明给我们注册了本地身份。”
“假的洗礼证明。”弗兰克重复了一遍,“伪造官方文件在瓦隆尼亚是什么罪?”
“文化欺诈罪。”玛雅的嘴角微微上扬,“最高刑罚是在文化再教育中心无限期羁押。她冒这个险冒了二十年。”
埃斯佩兰萨从厨房端出三杯浓稠的黑咖啡,放在一张磨损的橡木桌上。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用一种老鹰般的姿态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告诉她,我们需要什么。”弗兰克说。
玛雅用瓦隆尼亚语对老妇人说了一段话。埃斯佩兰萨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不是天主教徒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十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手势,从右到左,最后在眉心点了一下。
“那是卡特里遗民的祈祷手势。”玛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我从来不知道她会这个。”
埃斯佩兰萨没有解释。她转身走进卧室,在里面翻找了好一阵子,然后拖出来一个沉重的铁皮箱子。箱子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层油布。油布掀开,弗兰克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箱子里是一把老式的瓦尔特P38手枪,两个备用弹匣,一盒九毫米子弹。旁边还有一把猎刀,刀柄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刀刃却保养得很好,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蓝光。最下面是一张折叠的防水布地图,展开后是卡尔迪斯山区的地形详图,比玛雅贴在墙上的那张要详细得多,上面用铅笔标注了许多细小的符号——水源位置、废弃的牧羊人小屋、可通行的隘口,以及几个被圈起来写着日期的地方。
“这些东西是谁的?”弗兰克拿起那把瓦尔特。枪身冰冷,枪油的味道新鲜而刺鼻。
埃斯佩兰萨用瓦隆尼亚语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视着弗兰克。她的眼睛在这句话之后变得湿润,但她的声音依然坚硬如石。
“她说这是她丈夫的。”玛雅翻译道,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她丈夫叫阿西尔·洛佩斯。三十年前,他是瓦隆尼亚大学的历史学教授,专门研究中世纪比利牛斯山区的异端教派历史。他在国家档案馆找到了一些‘不符合官方叙事’的文件——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文件——然后他开始私下调查。他说他发现了卡特里遗民在山区深处留下的痕迹,不是传说,而是实物。他进山去了三次。第三次进山之前,他把这箱东西交给埃斯佩兰萨,告诉她如果他在一个月内没有回来,就把这些东西藏好,等一个‘值得信任的陌生人’。”
“他回来了吗?”弗兰克问,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
玛雅没有翻译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埃斯佩兰萨,老妇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弗兰克低头看着手里的瓦尔特P38。三十年前阿西尔·洛佩斯把枪留给妻子的时候,弹匣是满的。现在他拉出弹匣,里面仍然压着八颗子弹。这把枪三十年没有被人使用过,就像它主人的遗志一样,一直在这个铁皮箱子里沉睡。
“他第三次进山是要找什么?”
埃斯佩兰萨从玛雅的表情中读出了弗兰克的疑问。她没有回答,而是颤巍巍地弯下腰,从铁皮箱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但翻开后,弗兰克立刻认出了那种工整而紧凑的手写体——和阿西尔·洛佩斯在地图上标注用的同一种笔迹。
笔记本的内容是瓦隆尼亚语和巴斯克语混合写成的,弗兰克看不懂。但玛雅翻开第一页之后,手指就开始微微发抖。
“这是他的研究笔记。日期从三十年前的三月开始,到同年十月结束。前面大半部分是对卡特里遗民历史的考证,和利亚姆的手稿内容基本一致——语言的融合证据,血统的混杂记录,还有关于Zohardia的零星提及。但最后十页不一样。”
玛雅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十页,把台灯拉近了一些。她逐页翻译给弗兰克听。
“‘十月三日。第四次尝试进山,终于找到了泪泉东侧的古道痕迹。路径被刻意掩盖,但地质痕迹无法伪装。这条路的修建年代比官方记载的骡道早至少四百年。它不是商路,是逃亡之路。’”
“‘十月七日。找到了第二个标记——石桥。桥已经塌了,但桥墩的石料是外来品。在河谷的碎石中捡到一枚铜币,正面是奥克语铭文。这证明卡特里遗民确实曾在此活动。’”
“‘十月十二日。穿越北坡。海拔两千四百米处发现疑似人工开凿的平台。地面上有火烧的痕迹,非常古老。在灰烬层中找到了这个——’”玛雅停顿了一下,“他在这里画了一个符号。”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弗兰克看。阿西尔·洛佩斯在那一页上用钢笔小心翼翼地描摹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是一个三叉火焰的形状,火焰的正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点。这个符号弗兰克已经认识了——它就是利亚姆手稿第十三页上标注Zohardia位置的那个图标。
“‘十月二十日。我找到了。’”玛雅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醒某个沉睡的东西,“‘北坡平台往东三百步,有一处被岩石掩埋的入口。岩石是人为堆积的,石缝的朝向和周围山体的地质纹理不一致。移开最外层的三块石头之后,我看到了人工开凿的隧道。入口很低,需要匍匐进入。里面很暗。我带的手电筒电量不足,只往里走了大约五十米。但我已经看到了墙上的刻字——奥克语、巴斯克语、还有古加泰罗尼亚语。三种语言写的是同一句话:Zohardia——勇敢的言说。我没有继续深入。我需要更好的照明设备和更多的补给。我封住了入口,做了标记,然后下山。’”
玛雅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笔迹变了——不再工整,而是潦草急促,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在写。
“‘十月二十八日。他们知道了。我不知道是谁告密,但阿兰佐伊的人今天来到了克罗塔区。他们没有证据,但他们不需要证据。我必须马上进山,把入口完全封死。如果我回不来——如果有人读到这些话——请继续。请不要让真相和我的命一起埋在石头下面。’”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
弗兰克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在桌上。台灯的灯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褪色的祭坛画。埃斯佩兰萨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她等了三十年,等来了一个“值得信任的陌生人”。
而她等的人,最终没能回来。
“他知道。”弗兰克说,声音沙哑,“他知道一旦阿兰佐伊找到入口,他们就会销毁里面的一切。所以他不是逃进去的——他是跑进去封门的。”
他把自己封在了里面。
弗兰克拿起那把瓦尔特P38,拉开套筒检查了枪膛。空膛。枪的机械结构保养得很好,三十年没有使用也没有卡死。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八颗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子弹,每一颗入匣时都发出清脆的卡扣声。
“你在做什么?”玛雅问。
“准备进山。”
“你不是在找利亚姆留下的东西吗?这和手枪有什么关系?”
弗兰克把弹匣推进握把,拉套筒上膛,然后小心翼翼地锁上了保险。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像一个新手——退休检察官在美国也是可以合法持枪的,而弗兰克曾经是芝加哥枪械俱乐部的会员。三十年没有开过枪,但手指还记得每一个步骤。
“利亚姆找到了Zohardia。阿西尔·洛佩斯也找到了Zohardia。两个时隔三十年的人,在同样的地方,发现了同样的秘密。但利亚姆死在了下山路上,洛佩斯死在了封门的隧道里。”他抬起眼睛看着玛雅,“这说明有第三种人也在找Zohardia,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一直在守在那里,等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出现。”
“第三种人?”
“阿兰佐伊的特勤队。”弗兰克把枪别进腰带,用外套遮住,“科尔特斯的人不可能在整片山区布防,但他一定在关键位置设了埋伏。利亚姆不是在他下山时被偶然发现的。他是在离开Zohardia之后就被跟踪了,然后在最偏僻的路段被截杀。这说明他们知道Zohardia的大致位置,但他们进不去——或者不敢进去。”
“为什么不敢?”
弗兰克拿起阿西尔·洛佩斯的地图,展开在桌上。他指着北坡平台的位置,手指沿着等高线画了一圈。
“这个地方海拔两千四百米。北坡在这个季节背阴,积雪覆盖,能见度极低。任何现代侦测手段——热成像、无人机——在那种地形里都会失效。如果里面还有卡特里遗民设下的机关或者陷阱,那更没人敢贸然进入。阿兰佐伊的策略不是摧毁Zohardia,而是守住外围,杀死每一个找到它的人,然后对外宣称这些人死于意外。这是最经济的方式。”
埃斯佩兰萨转过身来。她用瓦隆尼亚语慢慢说了一句话,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玛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翻译。她的表情从震惊转为苦涩,最后化为一个认命的笑容。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丈夫的笔记缺了最后一页。”玛雅深吸一口气,“三十年前阿西尔·洛佩斯走后第三天,阿兰佐伊的人来过她的家。他们没有找到箱子,但他们在搜查时无意中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那个老东西把自己关在里面了,我们等了两天他都没出来,估计已经冻死了。’所以埃斯佩兰萨一直知道她丈夫死在哪里。但她没办法把他的尸体弄出来。三十年了,他一直被封在那个隧道里。”
弗兰克把猎刀连同刀鞘一起绑在小腿上。然后他从箱子里拿起那把瓦尔特,检查了保险,对玛雅说:“告诉埃斯佩兰萨,我会把他带出来。三十年了,该有人让他回家了。”
玛雅翻译了这句话。老妇人没有哭。她只是走过来,把那只戴满旧银戒指的手放在弗兰克的额头上,然后用她那古老的方式画了一个十字——从右到左,最后轻轻点在眉心。
“Zohardia kat.”她轻声说。
弗兰克不需要翻译也听懂了。Zohardia kat。勇敢的言说还在。
窗外,维特里亚的钟楼敲响了五下,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将克罗塔区石板路面上残留的雨水照成了一面面碎镜子。弗兰克站在那些碎镜子的反光中,腰带里别着一把尘封了三十年的手枪,口袋里装着两份跨越时间的遗愿——一份来自一个他素未谋面的老教授,一份来自他的儿子。
两代人的未竟之路,如今落到了一个退休检察官的肩上。
他推开门,走进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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