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地图上标注的更远,也更安静。
弗兰克和玛雅在天亮后两个小时离开了维特里亚。他们搭乘一辆运煤的卡车穿过城郊的检查站——司机是埃斯佩兰萨的远房侄子,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整个路程只说了一句话:“到了卡尔迪斯山口就下车,再往前有固定岗哨。”玛雅坐在后车厢的煤堆里,弗兰克蜷缩在驾驶室后排的夹层中,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隔板,能感受到柴油发动机的每一次震颤。
卡车在盘山公路上爬升了将近三个小时。透过车厢的缝隙,弗兰克看到维特里亚的屋顶在晨雾中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然后彻底消失在群山的褶皱里。卡尔迪斯山区的地形比他想象中更加险峻。公路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灰岩崖壁,山体上覆盖着斑驳的积雪和枯死的灌木。偶尔经过一段开阔地带,可以看到远处更高的山峰,峰顶被云雾完全吞没,像一头白色巨兽的半截身体。
卡车在山口停下。司机没有熄火,只是朝弗兰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弗兰克和玛雅跳下车,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旧骡道向东行进。空气稀薄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里塞了一把碎冰。
“泪泉在东南方向大约五公里。”玛雅展开阿西尔·洛佩斯的地图,用指南针对照方位,“沿着这条骡道走到底,会进入一片废弃的牧场。牧场东侧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就是泪泉。利亚姆的手稿上标注的第一个标记就是那里。”
“然后呢?”
“泪泉到石桥大约八公里,石桥到北坡平台还有十二公里。总路程大约二十五公里,但海拔落差超过一千五百米,大部分路段没有路。”玛雅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正从浅灰色变成一种厚重的不透明的白色——暴风雪的前兆,“如果天气好的话,两天能到。如果下雪,可能需要三天。或者永远到不了。”
弗兰克检查了一遍背包。压缩食品、保温毯、急救包、手电筒、备用电池、登山绳、冰镐,以及那本阿西尔·洛佩斯的笔记本。瓦尔特P38别在腰间,弹匣里八颗子弹,备用弹匣在背包内侧口袋里。猎刀绑在小腿上,冰冷的刀鞘紧贴着皮肤。
他们开始沿着骡道向东南方向前进。
废弃的牧场在午后才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积雪覆盖下隐约可见残存的石墙和倒塌的木棚。在牧场东侧,他们找到了洛佩斯地图上标注的干涸河床。河床里堆满了被洪水冲刷下来的碎石,两侧的岩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在灰白的冬季色调中显得格外突兀。
河床的尽头,是一面高约三米的弧形岩壁。岩壁下方的裂隙中,一道细细的水流从石缝里渗出,在寒冷空气中结成无数条冰凌,像是石头在流泪。这就是泪泉。弗兰克走近细看,发现岩壁上有刻痕——不是现代人留下的涂鸦,而是某种规整的、有着明确意图的凿刻。刻痕已经被风化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轮廓:一个圆圈,内部是三叉火焰。
“洛佩斯刻的?”弗兰克问。
“或者是更早的人。”玛雅用手指拂过那些刻痕,冰凉的石头表面粗糙而古老,“这个符号和利亚姆手稿上的一模一样。说明这条路不仅是对的,而且是古老的。几百年来,每一个找到这里的人,都在同一块石头上留下了同样的标记。”
她掏出笔记本,草草画下了泪泉岩壁上符号的位置和朝向,然后对照地图标出了通往石桥的路线。
从泪泉到石桥的路程比前一段更加艰难。骡道在牧场之后彻底消失,他们只能沿着山脊线爬升,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开路。风越来越大,卷起山顶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砂纸。弗兰克注意到,这段路的地形存在明显的异常——山脊线两侧的坡度不对称,南坡陡峭自然,北坡却有一道平缓的、像是被人工修整过的台地。台地宽度不到两米,沿着山体蜿蜒延伸,在积雪覆盖下几乎无法辨认,但一旦注意到了它的存在,就无法忽视它的人造痕迹。
“洛佩斯笔记里提到的古道。”弗兰克站在台地上,望向它延伸的方向,“他说的没错,这不是天然地貌。这条路被刻意修整过,为了在冬季也能通行。修这条路的人很专业——他们懂得利用地形隐藏路线,从山下完全看不到。”
“但如果这条路一直存在,阿兰佐伊的人为什么不直接用它找到Zohardia?”玛雅问。
“因为这条路只在特定光线下才能被看到。”弗兰克蹲下来,用手指在雪面上比画,“你看台地的走向。上午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的时候,台地刚好藏在北坡的阴影里,和山体融为一体。只有在下午,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才能让台地的轮廓显现出来。洛佩斯一定是碰巧在下午经过这里。利亚姆可能也是。”
他站起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利亚姆的死亡时间是在傍晚。如果他是在下午找到了台地,沿着它走到了某个地方,然后在天黑前试图返回——那么他的行动路线和时间是吻合的。他找到了什么东西,急着下山报告,然后在黄昏的光线中被截住了。”
石桥在下午四点左右出现在视野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石桥的残骸。它横跨一条深约二十米的峡谷,桥面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下两端的桥墩还在顽强地支撑着几根断裂的横梁。桥墩的石料是深灰色的花岗岩,和周围山体的石灰岩截然不同。弗兰克走近观察,发现一块石料上凿刻着奥克语文字,笔迹工整,历经几个世纪的风化依然清晰可辨。
“‘真理跨越深渊,正如火焰跨越时间。’”玛雅读出了那句话,“这是卡特里教派常用的一句祝祷词。在阿尔比十字军的审判记录里出现过。”
“所以这里就是第二个标记。”弗兰克从桥墩旁边探身向下张望,峡谷底部是一条已经封冻的溪流,冰面上散布着从桥上坠落的碎石,“洛佩斯的笔记说他在这里找到了一枚铜币。铜币上有奥克语铭文。”
玛雅开始在桥墩周围的碎石中仔细翻找。天色正在变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随时可能下雪。弗兰克本想叫住她——在天黑之前他们需要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扎营——但玛雅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找到了。”
她从碎石堆里拈起一个小物件,放在掌心里。那不是一枚铜币,而是一枚纽扣。金属材质,表面镀着一层已经磨损的银色涂层,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MADE IN USA。
弗兰克接过纽扣,手指微微发颤。这不是三十年前洛佩斯留下的东西。这是——
“利亚姆的外套纽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妈妈送他的那件深蓝色登山外套,上面就是这种镀银纽扣。每一颗背面都刻着产地。”
利亚姆来过这里。不止来过——他在这座桥的废墟前停留过,也许在寻找什么,也许在确认路线,然后继续前行。而在某个不可知的时间点,他的纽扣从外套上脱落,掉进了碎石缝隙里,像一枚无声的路标。
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夹着大片的雪花横着打在脸上。能见度在几分钟内骤降到了不足十米。弗兰克将纽扣收进内衣口袋,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然后拉着玛雅退到桥墩背风的一侧。
“今晚走不了了。”他大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吞没,“在这里扎营。”
他们用登山绳在桥墩和岩壁之间搭了一个简易的庇护所,盖上保温毯,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风在峡谷中呼啸而过,发出一种类似管风琴低音管的轰鸣。弗兰克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他的手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纽扣,金属在体温的浸润下渐渐变暖,仿佛还残留着儿子最后一次系上它时指尖的温度。
凌晨两点左右,风小了。弗兰克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自然的声音——金属碰撞金属的脆响,从峡谷的某个方向传来,被风扭曲了方向,无法判断远近。他睁开眼睛,玛雅也醒了,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
弗兰克用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从腰间抽出了瓦尔特P38。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桥墩,透过飘舞的雪花望向峡谷的方向。
在峡谷底部,大约三百米外的冰面上,一束微弱的光正在移动。是手电筒的光,被雪幕散射成模糊的光晕。光晕后面,他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穿着白色的伪装服,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某种设备——不是武器,而是一个长条形的、像是探测器的仪器,正在对着地面来回扫描。
金属探测器。他们在找东西。
弗兰克退回到桥墩后面,把情况告诉了玛雅。两个阿兰佐伊特勤,配备了雪地伪装和探测设备,正在峡谷底部搜索。他们不在桥上,也没有往上爬的意图——这说明他们不是巡逻,而是在执行一项特定的搜索任务。
“他们在找什么?”
“同样的东西利亚姆在这里找过。”弗兰克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在石桥附近停了不止一会儿。从纽扣脱落的位置来看,他在这片碎石堆里翻了相当长时间。他不是在确认路线——他是在寻找洛佩斯在笔记里提到的那枚铜币。”
“铜币?”
“洛佩斯说他在石桥的碎石中找到了一枚铜币,正面是奥克语铭文。利亚姆一定是读过洛佩斯的笔记——或者说,科恩教授给他看过笔记的部分内容。所以他来到石桥之后,也想找到那枚铜币。也许那枚铜币不只是遗物,它本身就是一件重要的东西。”
“但阿兰佐伊的人为什么也在找它?”
弗兰克看着峡谷底部那束晃动的光,脑海里逐渐拼出了一幅画面。阿西尔·洛佩斯三十年前在石桥找到了一枚铜币,带走了它,或者把它藏在了别处。利亚姆得知这个线索后也来这里找,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找到。但阿兰佐伊显然认为它还在附近——他们在峡谷底部搜索,说明他们推测铜币可能从桥上掉下去,落入了碎石堆中。
什么样的铜币,值得三十年后还在找?
玛雅似乎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她突然抓住了弗兰克的手臂:“洛佩斯的笔记本——他在笔记里画的那个符号旁边,有没有提到铜币的具体细节?”
弗兰克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手电筒的光被调到最低档,在保温毯的遮盖下勉强照亮纸面。他翻到洛佩斯记录铜币的那一页,玛雅凑过来逐字逐句地重新翻译。
“‘十月七日。找到了第二个标记——石桥。桥已经塌了,但桥墩的石料是外来品。在河谷的碎石中捡到一枚铜币,正面是奥克语铭文,铭文为:La clau es lo foc。反面刻有一个符号——圆圈中的三叉火焰。铜币的材质并非标准铸币铜,而是某种合金。边缘有不规则的切口,分析后判断为手工铸造,非官方制币。我将铜币附在此页。’”
“‘我将铜币附在此页。’”玛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说他把铜币附在这一页,但它不在笔记本里。”
弗兰克用手指仔细摸索着那一页的纸张边缘。在页脚的位置,他能感觉到一个微弱的凹陷——曾经有一个扁平的小物体被胶带或胶水固定在这里,贴了很长时间,然后被人取走了。留下的胶痕边缘整齐,不是被粗暴扯掉的,而是小心翼翼地剥离的。
“有人把铜币从笔记本里拿走了。”弗兰克合上笔记本,“但这个人没有毁掉笔记本。如果他想掩盖证据,应该把整本笔记都销毁。他只拿走了铜币,却留下了笔记——说明他不在乎洛佩斯写的文字被人看到,但他需要那枚铜币本身。”
“谁?”
“一个比洛佩斯更早翻过这本笔记的人。或者——”弗兰克停顿了一下,一个更冷的念头浮上心头,“——一个在利亚姆之后、在我们之前,也来过这里的人。他读了笔记,知道铜币上有铭文,然后提前一步找到了它。”
他转向玛雅,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科尔特斯。”
如果是科尔特斯拿走了铜币,那么他昨天在教堂里对弗兰克说的那些话就有了另一层含义。他不是在炫耀权力——他是在确认弗兰克和玛雅是否知道铜币的下落。他也不知道铜币的作用。他只是比他们更早一步找到了它,但他还没有解开它的秘密。
峡谷底部的灯光还在晃动。那两个阿兰佐伊特勤不是科尔特斯派来找铜币的——他们就是科尔特斯。或者说,是科尔特斯带着他的人,正在把他们已经找到的铜币和现场进行对照,试图破译上面的铭文。
“La clau es lo foc.”弗兰克低声重复了那个奥克语短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玛雅沉默了很久。风停了,峡谷中只剩下雪片落在保温毯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钥匙是火。’”她终于翻译道,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抖,“铜币上的铭文是——‘钥匙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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