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约而至。
杜元朗蹲在县衙后街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浇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水坑。他没有穿蓑衣,浑身上下早已湿透,灰布短褐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锋利的轮廓。
他在等。
县衙后宅的围墙不高,墙头上嵌着碎瓷片,是防贼的老法子。但对杜元朗来说,这些碎瓷片和摆设没什么两样——他在江都县衙当了二十年捕头,这堵墙的每一道裂缝他都烂熟于心。从西北角数过去第七块砖是松的,踩上去不会响;墙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正好伸到西厢房屋顶,只要借一把力就能翻上去。
他等的不是时机,而是一个人。
酉时三刻,后宅的门开了。吴蘅提着一盏纸灯笼走出来,身后跟着个丫鬟。两人沿着廊庑走向后门,看样子是要去后街的观音堂上晚香。
杜元朗目送她们走远,又在雨中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宅内再无动静,才站起身。
他的动作极快。从墙根到槐树,从槐树到屋顶,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雨水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也掩盖了瓦片轻微的响动。杜元朗伏在西厢房的屋脊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整个吴家后院。
膳堂在后宅正中,是个独立的小院落,四四方方,只有一条回廊与正房相连。膳堂的屋顶确实有几片瓦松动了——那不是他事先做过手脚,而是吴家真的舍不得花钱修。吴思廉的清廉,清廉到了自家屋顶漏雨都不管的地步。
杜元朗沿着屋脊无声地滑到膳堂屋顶。他趴在湿漉漉的瓦片上,伸手探了探那几片松瓦。瓦片下的泥灰已经泡软了,轻轻一掀就能挪开。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将耳朵贴在瓦面上,听下面的动静。
膳堂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这么大的雨,膳堂里如果有人在收拾东西、检查漏水,多少会有些声响。可膳堂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吴思廉在书房,薛氏呢?吴荻呢?
杜元朗皱起眉头。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膳堂的门开了。
一盏油灯的光从门内泄出来,紧接着,一把油纸伞撑开,伞下走出一个人——薛氏。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襦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苍白。
她没有抬头看屋顶。正常人听到屋顶有动静,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但薛氏没有。她撑着伞,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走向正房。
杜元朗伏在瓦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雨水灌进他的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冷得刺骨。
薛氏走到回廊拐角处,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雨声,又像是在听屋顶上有什么不该有的声音。
杜元朗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薛氏继续走了。她的脚步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杜元朗的错觉。
等正房的灯亮起又熄灭,杜元朗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已经彻底打消了今晚动手的念头。薛氏刚才那个停顿,绝不是偶然。这个女人对声音的敏感度超乎寻常。一个正常的官太太,在下大雨的夜里,不会去留意屋顶上有没有猫在跑。
除非她一直在提防着什么。
杜元朗原路退下,翻出围墙,落在后街的泥水里。他蹲在墙根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今晚的试探虽然没成功,但证实了他心里的两个猜测:第一,膳堂里确实有东西值得藏——薛氏在暴雨天亲自去膳堂查看,绝不是为了检查漏雨;第二,这对夫妻的警觉程度远超常人。吴思廉在前衙断案,薛氏在后宅守家,两人的分工严丝合缝,每一道防线都布得滴水不漏。
他需要换一个策略。
杜元朗决定去找崔郎中的儿子。
崔郎中就是那个给王氏看过病的郎中,去年喝醉酒掉进河里淹死了。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上。如果王氏的田契被毁不是意外,那么给王氏看病、让她错过了晾晒田契时机的那场病,也可能不是意外。而开药方的崔郎中,死得未免太巧了。
崔家在城东,临着一条窄巷,门口种了棵歪脖子枣树。
杜元朗到的时候,崔家的破门上贴着一张发白的桃符,朱砂画的符咒已经褪得只剩淡淡的粉色。他叩了三下门,等了很久,才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他是崔郎中的独子,崔七郎。
“你是谁?”崔七郎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粗粝感。
杜元朗从腰间翻出捕头的腰牌,在少年面前晃了一下。
“刑房捕头,杜元朗。找你问点事。”
崔七郎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我爹……我爹的事不是早结了吗?失足落水,知府衙门都定了。”
“我没说你爹的事。”杜元朗向前迈了一步,肩膀抵住门缝,不让少年关门,“我问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老妇人,姓王,三年前你爹给她瞧过病。”
崔七郎的脸色变了。
他退后一步,转身就往屋里走。杜元朗推门跟了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劣质香烛和旧木头的气息。堂屋正中设着崔郎中的灵位,牌位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崔七郎站在灵位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被老师盘问的学生,“我爹治过的病人成百上千,谁会记得三年前的一个老婆子?”
“那你爹怎么死的?”
“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的。知府衙门验过尸,你自己去查卷宗。”
杜元朗走到灵位前,低头看了看那盏长明灯。灯油是桐油,烧起来有股黑烟,熏得牌位上“先考崔公”的“公”字蒙了一层灰。
“你爹爱喝酒吗?”
崔七郎愣了一下。
“左邻右舍都说,崔郎中是出了名的滴酒不沾。”杜元朗转过身,盯住少年的眼睛,“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怎么会喝醉了掉进河里?”
崔七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攥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铜铃铛,是道士做法器用的那种,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我爹……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心神不宁。有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我从来没见他喝过酒,就那一次。他喝醉了,跟我说,他做了件亏心事,害了一条人命,他要去找那人说清楚。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杜元朗向前迈了一步。
“他跟你说没说过,那件亏心事是什么?”
崔七郎摇了摇头,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一张纸,一张纸就要了人命。我只是帮人写了一张纸’。”
杜元朗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一张纸。
这个回答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插进了他心里那把锁的锁孔。崔郎中的字写得不错,这是街坊都知道的事。如果有人请他写一张纸,一张看起来像是地契的纸,一张可以拿到公堂上做证据的纸——那么崔郎中就是制造假契的那个人。
用完了,就处理掉了。
“你爹死后,有没有人来翻过家里的东西?”
崔七郎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把眼泪。
“有。我爹下葬那天,我去送殡,回来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什么都没丢,就是……就是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东西,我爹藏得很好,他们没找到。”
崔七郎走到灵位后面,蹲下身,用手抠开地上一块松动的地砖。他从砖缝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杜元朗。
杜元朗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纸上写了三行字,墨迹已经有些发淡。那字迹和他在王氏案卷里看到的假地契上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撇捺工整,带着一种职业抄写员特有的匠气。
但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地契。
而是一份名单。
第一行:江都吴——王氏田契。
第二行:江都吴——钱氏债契。
第三行:江都吴——周氏坟契。
杜元朗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着崔七郎。
“这份名单,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崔七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我爹死之前那天晚上,除了跟我说了那番话,还写了一封信。他说要寄给一个人——叫什么杜捕头。”
杜元良的心猛地揪紧了。
“信呢?”
“信没寄出去。”崔七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爹第二天就死了。那封信……我藏在枕头里,一直不敢寄。我怕。”
“怕什么?”
“怕那封信寄出去,我也会死。”
杜元朗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仿佛要将整座江都城吞没。
“现在你不用怕了。”他将名单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对崔七郎说,“信给我。然后你收拾东西,今晚去城西的观音堂借宿一晚。天不亮不要回来。”
与此同时,裴玄静撑着伞,走在通往杜元朗家的路上。
他查到了杜元朗的住址——城西靠近城墙的一条巷子里,一座独门小院。但他没想到的是,杜元朗不在家。门锁着,院里的井沿上搁着半盆没洗完的衣服,被雨水浇得透湿。
裴玄静在屋檐下等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见人回来。他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巷子口闪过一道黑影。那人影走得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转眼消失在雨幕中。
裴玄静心中一动,拔腿追了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条岔路,岔路通向城隍庙的后门。裴玄静追到庙门口,那人影已经不见了。他只看到庙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新的水囊,和杜元朗昨天留在王氏家门口的那只一模一样。
裴玄静弯腰捡起水囊,拧开盖子。
水囊里没有水。
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明镜之下。
是杜元朗的笔迹。
裴玄静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城隍庙的钟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蹲在江都城的心脏上。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条。
明镜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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