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泪
唐人街的夜,从来不眠。
陈默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立刻被人流裹挟。霓虹灯在头顶闪烁,中文招牌挤挤挨挨,空气中混杂着烧烤、煎饺和海鲜的味道。他快步穿行,不时回头,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两个人下了车,正朝他的方向张望。
他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从另一头钻出来,已经是另一条街。他闪进一家拥挤的饺子馆,从后门出去,又穿过一个菜市场,终于把那两个人甩掉。
他靠在一栋老建筑的墙边,大口喘气。手机还关着,他不知道苏锐有没有收到那条消息,也不知道老K是否还在那个地址。
他掏出老K给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唐人街,老正兴茶楼,二楼。
那家茶楼他知道,在唐人街深处,开了几十年,是老人聚集的地方。他抬头辨认方向,朝那个位置走去。
老正兴茶楼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陈默推门进去,一楼有几个老人在喝茶看报,没人注意他。他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到二楼,一个穿唐装的老人迎上来。
“陈先生?”
陈默点点头。
“请跟我来。”
老人带他穿过几排茶座,走到最里面一个包间,敲了敲门,推开了。
包间里只有一个人,老K,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抬头看着陈默,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直接掏出周明远那份材料:“1127账户,是谁的?”
老K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材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明远查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可惜他查错了一个方向。”
“什么意思?”
老K指着1127那个数字:“这个账户,确实是我的。或者说,表面上是我的。”
陈默一愣。
“1998年,我帮了你父亲之后,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开始报复。我不得不给自己留条后路。1127账户是我在香港开的,用来转移一些资产。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账户后来被人动了手脚。”
“谁?”
“宋鸿远。”老K的眼神变得锐利,“他那时候已经盯上我了。他用某种手段,拿到了这个账户的部分控制权。你父亲2013年收到的那笔钱,就是他转的。”
“他为什么要给我父亲转钱?”
老K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因为他在威胁你父亲。那笔钱是封口费,也是警告。你父亲如果不闭嘴,下一个收到的就不是钱,而是子弹。”
陈默握紧拳头:“可我父亲还是死了。”
“对。”老K看着他,“因为你父亲没有闭嘴。他收了钱,但没有停止调查。他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存着,继续查宋鸿远的底细。宋鸿远知道后,就……”
他没有说下去。陈默闭上眼睛,父亲最后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你有证据吗?”他睁开眼,盯着老K。
老K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宋鸿远这些年所有犯罪的证据。转账记录、通话录音、邮件往来,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我用了十年时间收集这些,就是为了今天。”
陈默看着那个U盘,没有动:“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警方?”
“因为我不能露面。”老K苦笑,“我一旦露面,宋鸿远的人会立刻要我的命。而且,纽约警方里有多少他的人,我到现在都没查清。”
“苏锐呢?”
老K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陈默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想起李明远的警告,想起苏锐恰到好处的出现和消失。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老K点点头:“应该的。但你要记住,时间不多了。宋鸿远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他的人随时会找到你。”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父亲那本笔记本,里面有我提到的证据。你再仔细找找,肯定漏掉了什么。”
陈默点点头,把U盘收进口袋。他站起来要走,老K突然说:
“等一下。”
陈默回头。
“你父亲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陈默一愣:“我在纽约,在学校。”
老K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
“当然确定。那天我有课,还有签到记录。”
老K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没事了,你走吧。”
陈默满腹狐疑地离开包间。下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K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走出茶楼,夜已经深了。唐人街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零星的行人和亮着的灯笼。陈默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想老K最后那句话。他为什么问父亲出事那天的事?他在怀疑什么?
走到一个巷口,他突然停住。前面街角,站着一个人。
苏锐。
陈默的心一紧,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U盘。
苏锐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你关机干什么?我找了你一晚上。”
“手机没电了。”陈默平静地说。
苏锐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几秒后,他叹了口气:“跟我走,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去哪?”
“警局。有一个证人,知道宋鸿远的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两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辆车前。苏锐打开车门,陈默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证人是谁?”陈默问。
“一个叫李明的男人,以前是宋鸿远的司机。他知道很多内幕。”苏锐专注地开着车,“他在皇后区的一个安全屋里,我们得快点,宋鸿远的人也在找他。”
陈默看着窗外的街景,突然觉得不对。这条路不是去皇后区的方向,而是往郊外开。
“苏锐,皇后区走这条路?”
苏锐没有回答。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头看着苏锐,那张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
“苏锐?”
车子突然加速,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最后停在一片废弃的仓库前。苏锐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陈默,对不起。”
陈默的手已经握住了车门把手,但车门被锁死了。
“你要干什么?”
苏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仓库的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几个人。为首的那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宋鸿远。
陈默的血液几乎凝固。
苏锐打开车门锁,低声说:“下去吧,他只想和你谈谈。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我发誓。”
陈默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从一开始,苏锐就是宋鸿远的人。那些帮助,那些线索,都是安排好的。他是一只被牵着走的木偶。
他推开车门,慢慢走向宋鸿远。
宋鸿远笑着迎上来,像一位慈祥的长辈:“陈默,终于见面了。你比你父亲年轻时还像他。”
陈默停在他面前,握紧口袋里的U盘。
“老K给你的东西?”宋鸿远笑了,“你觉得我会信那个骗子的话?”
陈默没有说话。
宋鸿远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好人,可惜太固执。我给了他机会,让他拿着钱远走高飞,他不听。非要查到底,非要揭发我。”他顿了顿,“你知道他最后说什么吗?”
陈默盯着他。
“他说,他的学生会替他完成这件事。”宋鸿远看着陈默,“他说的是你吗?”
陈默的心猛地一颤。父亲的学生?他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儿子吗?
“看来你不知道。”宋鸿远笑了,“你父亲在沈阳教过一个学生,那孩子很有数学天赋,后来来了美国,在华尔街工作。你父亲一直和他保持联系,教他很多东西。那个人,你也认识。”
他指了指身后。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陈默看着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林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