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疑点

崔曜在沈家旧宅的废墟中追出了一条街,最终还是追丢了。

柳菀留下的那行炭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别信他说的所有话。”沈听澜说了什么?他说他杀三姓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逼出幕后主使。他说李麟是伪造军令状的元凶。他说崔守义不过是代笔,罪责全在李麟。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合情合理,但拼在一起,却有一种精心编排过的齐整,像是一局棋,每一步都算好了崔曜会怎么走。

炭灰是湿的,柳菀刚走不久。但她为什么不留下来当面说?为什么要在墙上留一行字就消失?她在躲谁——沈听澜,还是他崔曜?

回到公廨已是深夜。崔曜将油灯挑亮,把沈听澜交给他的军令状真本和李麟档案阁里的伪本并排铺在桌上。两份文书,同样的正文,同样的印章,唯独哥舒翰签名的最后一竖方向相反——真本向右,伪本向左。沈听澜说这是父亲故意留下的破绽,是为自己预留的后路。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无懈可击,但崔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把两份文书翻过来,对着灯光透视纸质的纹理。真本的纸张纤维粗而松散,是陇右当地产的麻纸,在鄯州任何一个坊市都能买到。伪本的纸张纤维细密而均匀,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是用砑光工艺处理过的高级楮皮纸——这种纸产自蜀中,价格是麻纸的十倍,在开元初年的鄯州只有节度使府和采访使署才有库存。

一个细节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思路。如果父亲是被迫伪造文书,他应该在匆忙中用最容易到手的普通麻纸来写,而不是特意去找一张蜀中产的楮皮纸。能用上这种纸的人,在当时的鄯州城屈指可数——节度使府的判官、司马署的参军,以及采访使署的要员。换句话说,伪本所用的纸张,指向的不是崔守义,而是李麟。

沈听澜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提。他把焦点引向签名的方向,却避开了纸张的来历。为什么?

崔曜将这个疑点记在脑子里,暂时按下不表。他需要先找到柳菀。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矛盾之处——她自称是沈听澜的未婚妻,却被证实是杜仲怀的女儿杜菀;她主动找到崔曜讲述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却对故事中“玷污她的兄长”之死说了谎;她现在又突然出现在沈家旧宅,用一行炭字警告崔曜不要相信沈听澜。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要找到柳菀,必须先理清她的过往。崔曜把从凉州带回来的户籍册和鄯州本地的旧档全部搬到案上,开始逐页比对柳敬言和杜仲怀两家人的活动轨迹。这是一项枯燥而繁重的工作,但崔曜在推官任上做了三年,最擅长的就是从枯燥的案牍中找出隐藏在字缝里的秘密。

比对到天明时,他找到了三条线索。

第一条:开元四年,柳敬言从湟水迁至鄯州,在城中开了一家布庄。布庄的铺面是从杜仲怀手中租下的,租约上的保人是沈裕。也就是说,柳敬言和杜仲怀至少在开元四年就已经认识,而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是沈裕。

第二条:开元七年春——也就是贷粮案发前三个月——杜仲怀将自己的独子杜衡送到了凉州,寄养在柳敬言家中。送走儿子之后不到十天,杜仲怀便参与了那场伪造借贷的行动。把独子送走,意味着他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风险极大,大到需要提前安排后路。

第三条:开元七年冬,沈家灭门案发生后不到一个月,柳敬言便带着全家从鄯州迁往凉州,走得极为匆忙,连布庄的存货都没来得及处理。而杜仲怀的儿子杜衡——也就是柳菀的兄长——在凉州一直住到成年,从未再回过鄯州。

崔曜将这三条线索串在一起,脑中浮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框架。杜仲怀和柳敬言早在开元四年就因沈裕的关系相识,两人在鄯州互为表里——杜仲怀在官面上做仓曹参军,柳敬言在民间做布商,暗地里却充当着某种信使或中间人的角色。贷粮案发前,杜仲怀预感到事情可能失控,便将独子托付给柳敬言。灭门案发生后,柳敬言举家迁往凉州,表面上是避祸,实际上是在替杜仲怀抚养他的儿子。

而柳菀,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从小便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知道自己有一个叫杜仲怀的生父在鄯州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知道沈家的灭门和自己的家族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当她被派去接近沈听澜时,她已经是一个背负着家族罪孽的人。她爱上沈听澜,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另一种更为隐秘的自我惩罚?

崔曜决定再去一次尼庵。沈忠在沈家做了三十年门房,对沈家与杜、柳两家的往来最清楚不过。如果柳菀与沈听澜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沈忠也许能提供线索。

然而当他赶到水月庵时,耳房里已经空了。

竹榻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半碗没喝完的米汤,表面凝了一层薄皮——沈忠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崔曜问庵中的老尼,老尼只说天亮前有人来接沈忠,来人是个女子,穿一身素白衣裳,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谁似的。沈忠听到她的声音,一句话也没问,便起身跟她走了。

“那女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尼指了指后山。后山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岭,翻过去便是通往凉州的古道。

崔曜正要上山追赶,周平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来,手里举着一封被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火漆上盖着一个清晰的印记——一枚小小的铜钱印,印纹是开元通宝的背面纹样。这种印记崔曜见过,在他整理三姓遗物时,从杜仲怀的账册封皮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图案。那是杜家商号的暗记。

信是柳菀写的。崔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与沈家旧宅墙上的炭字一致,潦草而急促——

“崔推官:家兄之死,非你所想。去问周平,他手臂上的旧伤如何得来。若想知当年事,到湟水故宅来寻我。莫带旁人,切记。”

崔曜把信读了两遍,抬头看向周平。捕手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崔曜注意到了之前从未在意的一个细节——周平右手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平时被袖口遮住,只在擦汗时露出来一小截。那道疤的颜色已经很旧了,但形状狰狞,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撕扯过,绝不是寻常的摔伤或刀伤。

“周平。”崔曜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周平擦汗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放下袖子,遮住那道疤痕,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柏树林,把满地的枯叶卷起来又撒下去,沙沙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寂静。

“十年前,在凉州。”周平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去找远房叔父——就是收养沈听澜的那个猎户。他那时已经病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到的那天夜里,有人闯进他家的院子。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拖着右腿,另一个蒙着脸。他们问我叔父沈听澜在哪里,叔父不肯说,他们就动了手。”

“你上去阻拦了?”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其中一个人按在墙角。他手里拿着一把猎刀——我叔父的猎刀——把刀刃插进我的手臂里,一点一点地往下划,一边划一边问:‘沈听澜在哪里?’我痛得差点晕过去,但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根本没见过沈听澜。叔父把他藏得太好了,连我这个亲侄子都不知情。”周平的声音在颤抖,但他仍然直直地看着崔曜的眼睛,“后来叔父喊了一句话,他说——‘杜家的小子在我这里,别伤我侄儿。’”

崔曜的瞳孔猛缩。“杜家的小子?杜衡?”

“对。杜衡——杜仲怀的儿子,柳菀的兄长。他在猎户家里住了三年,名义上是跟猎户学打猎,实际上是杜仲怀把他藏在凉州山里,怕他在鄯州被人灭口。闯进来的那两个人要找的本来是杜衡,是杜衡把他们引来的——他背着沈听澜偷偷给鄯州写信,信被人截了,顺藤摸瓜找到了猎户家。那夜之后杜衡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听澜呢?”

“沈听澜那天不在,跟着我叔父进山收陷阱去了,回来才知道出了事。他当时只有十七岁,在杜衡空了的床铺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在我叔父家养了两个月伤才回鄯州,从那以后手臂就再也使不上大力气。”

崔曜靠在身后的柏树干上,将周平的话与柳菀留下的信息慢慢拼合。柳菀说“家兄之死,非你所想”——她承认杜衡死了,但死因不是她之前说的那样,不是被沈听澜在愤怒中所杀。杜衡失踪在那次袭击之后,而那次袭击是因为杜衡自己走漏了行踪。更关键的是,闯入猎户家的两个人——一个拖着右腿,是沈忠口中那个“整条右腿膝盖以下完全废了”的蒙面人;另一个蒙着脸、用刀划开周平手臂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声音又尖又细”的家伙。这两个人,才是当年直接动手灭沈家满门的人。

沈听澜在追查的不是李麟,不是三姓,甚至不是那个远在长安的幕后主使。他追查的,是那两个在雨夜里亲手砍下沈家三十二条人命的蒙面杀手。

而杜衡,也许就是这两个杀手留下的第一个活口——或者是第一具失踪的尸体。

柳菀让崔曜去湟水故宅,说明她手里还有更多的真相。但她也说了“莫带旁人”——她只信崔曜一个人,连周平都不信。

崔曜站直了身体,从柏树上解下马缰。“周平,你留在鄯州。我需要你帮我盯住一个人。”

“谁?”

“李麟。”崔曜翻身上马,拽紧缰绳,“如果我在湟水找到了那两个人是谁,李麟一定会动。他一动,你就想办法拦住他——不管用什么办法。”

周平没有问崔曜为什么不带他。他点了点头,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按在胸口,郑重地行了一个军中之礼。崔曜一夹马腹,坐骑踏碎了山道上的薄冰,朝着湟水方向疾驰而去。

跑出半里地后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水月庵的方向。庵堂上空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不知是老尼在烧香,还是沈忠离开前点燃了最后一炷香。青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像是有人在半空中写了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崔曜策马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雾气里。身后那缕青烟被风一吹,终于散成了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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