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珙的死讯是在第三日清晨传到的。
崔曜那夜几乎没有合眼。字条上的笔迹与父亲遗信如出一辙,这个发现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后脑,不致命,却让他每一次闭眼都能感到那种尖锐的刺痛。他在油灯下反复比对两张纸上的回锋,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父亲的“约”字收笔时有一个极细微的逆锋回挑,那是早年用惯了一种北方硬毫的人才有的习惯。而那张“第二封信已送出”的“信”字末笔,回挑的角度和力道,与他父亲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不可能。父亲已经死了十八年。
天色微熹时,周平拍响了他的门。崔曜拉开门闩,看见捕手那张方脸上的神色,便知道又出事了。
“录事参军韩珙,今早在自家马厩里被人发现了。”周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和杜仲怀一样,嘴里塞满了粟米。手指也被折断了三根。”
韩府在鄯州城东,与杜仲怀那座高墙深院的宅子不同,这是一座半旧不新的两进院落,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好几块,门前的石阶被来往的马车轮子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韩珙是鄯州录事参军,品秩不高,却是实权在握的人物——一州文书的收发、案卷的归档、印信的管理,全经他的手。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余年,经历了三任刺史、五任司马,始终没有挪过窝。
马厩在后院的东北角,紧挨着一垛干草堆。崔曜走近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马粪和草料发酵的酸臭。韩珙的尸体仰面躺在马槽边上,嘴巴大张,粟米粒从唇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流成一道淡黄色的线。他的右手被压在身下,抽出来一看,三根手指反向折断,指节处的皮肤已经紫黑肿胀。
崔曜蹲下身,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马槽下面积着一层被踩实了的干草,上面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像是靴子留下的,倒像是软底布鞋。他拿手比了比尺寸,大约七寸出头,比寻常男子的脚小了两指宽。
一封情书被钉在马厩的木柱上。不是被匕首或铁钉,而是用一根银簪。簪子穿过纸面,深深扎进木头的纹理里,露在外面的半截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崔曜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拔下来。纸片上的字迹和杜仲怀那封一模一样——“债已还”,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收笔,同样被血浸透。但与上一封不同的是,这封信的右上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写信人后来加上去的。他把纸片凑近光线下辨认,那行字写的是:
“大兄致意,沈氏女郎当无恙否。”
沈氏女郎。崔曜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扫视四周。围观的仆役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神色比旁人更惶恐,其中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正偷偷往后缩。
“把那个人带过来。”崔曜对周平指了指。
老仆姓严,在韩府做了二十年门房。他被带到崔曜面前时双腿直打颤,不等发问便自己跪了下去,嘴里连声说:“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小的当年只是看门的。”
“你‘当年’指的是哪一年?”崔曜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
严老仆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嚅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段往事:开元七年,韩珙还只是鄯州的一个书吏,沈裕在做刺史。韩珙与沈裕的长女沈蘅订过亲,婚书都换了,就等那年秋后完婚。谁知沈裕突然出了事,婚约不了了之。沈蘅在灭门那夜也未能幸免,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那之后我家大人就把这门亲事捂得死死的,从不准人提起。”严老仆的声音越说越低,“可是小人记得,沈家小姐送过我家大人一根银簪子当信物,就是这种——”
他指着崔曜手中的簪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再说下去。
崔曜低下头仔细端详那根银簪。簪身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在簪尾处,隐隐约约刻着几个字。他用手帕沾了点水擦拭了十几下,一行蝇头小字浮了出来——“与君百年”。
和那封被钉在木柱上的情书放在一起,这四个字忽然变得像是某种嘲讽。
崔曜把簪子和情书一同收好,命人传韩珙的妻子孟氏来问话。孟氏比杜仲怀的遗孀年轻些,约莫三十六七岁,生得一张精明外露的脸。她到堂前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早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韩大人近来可曾收到过书信?”
“有。”孟氏的回答干脆利落,“约半月前,有人送来一封信,老爷看完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没吃。我问他是什么事,他只说是个故人讨债,叫我不要多问。”
“什么样的故人?”
“他没说名字。”孟氏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当初的事,我们三个都有份,谁也逃不掉。’”
崔曜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说‘三个’,你确定是三个?”
“是三个。”孟氏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杜仲怀是一个,我丈夫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谁,他没有讲。”
从韩府出来时已近中午,秋日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崔曜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直到周平催马赶上他的马头,才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周捕手,你在鄯州二十年了,可记得姚承恩这个人?”
周平的马鞭停在半空。他偏过头看了崔曜一眼,那张习惯性堆着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比笑复杂得多的表情。
“姚司马——推官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不确定。”崔曜说,“但我想,第三封信大概会送到他手上。”
他策马朝鄯州司马官署的方向奔去。秋风把他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怀里那根银簪隔着布面硌着他的胸口,像是沈蘅的指骨,从二十年前的棺材里伸出来,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心。
司马官署在鄯州城的西北角,紧挨着军营,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的样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崔曜翻身下马,直闯大门,却被门口的衙役拦住了。
“姚司马今日一早就出去了。”衙役说,“去了翡翠楼,说是有人相请。”
翡翠楼是鄯州最大的一家青楼,在城南的柳巷深处,从早到晚门前车马不绝。崔曜赶到那里时,远远看见二楼的窗户大开,一扇朱红色的窗板被什么东西撞断了,半挂在屋檐下摇晃。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周平正在维持秩序,脸色铁青。
崔曜分开人群往楼上跑。在三楼最里头的一间雅阁门口,他看见了姚承恩。鄯州司马穿着便服歪倒在锦榻上,嘴巴里塞满了粟米,右手三根手指反向折断。榻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封被血浸透的情书,上面压着半只没有喝完的酒盏。
情书上还是那三个字——“债已还。”
崔曜环顾房内,窗扇半开,窗台上有一小片湿痕,是鞋底沾了水之后留下的。他探头往窗外看去,后巷的泥地上有一串浅而清晰的脚印,大小七寸出头,和韩珙家马厩里的那些一模一样。脚印一路向东延伸,消失在巷子尽头的一片老槐树林里。
周平带人追了过去,崔曜却留在房间里没有动。他拿起矮几上那封情书,翻转过来,果然在右上角又发现了一行小字,写的是——
“二兄既至,三兄当随之。”
他把杜仲怀和韩珙的两封情书都拿了出来,并排铺在桌上。三封信的笔迹同属一人,信上的血已干,呈暗褐色,在纸面上形成了相似的渗透纹路。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血迹,而是每封信中都有一段被刻意引用的文字。杜仲怀的那封里有“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是《诗经·木瓜》里的句子。韩珙的那封里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同样出自《木瓜》。而姚承恩的这封里却是“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改换了出处,来自《女曰鸡鸣》。
他把这三句诗抄在同一张纸上,反复排列了数次,忽然发现——如果把每句诗的首字连起来,读作“匪投知”,是一句不成文的乱词。但如果把每句诗的尾字连起来,读作“也瑶之”,同样毫无意义。
不对。
他调整顺序。按照三人收信的时间先后来排列——杜仲怀、韩珙、姚承恩——取每句诗的第三个字:“也、木、之。”取第五个字:“永、以、来。”
还是没有头绪。
崔曜闭上眼睛,让思绪沉下来,回到二十年前那个还没有灭门的沈家。沈蘅与韩珙订过亲,但她送给韩珙的信物是一根银簪,上面刻着“与君百年”。而三封信里引用的诗句,全部是关于赠礼与回报的——《木瓜》讲的是以物相赠、以情相报,《女曰鸡鸣》讲的是夫妻之间的温情。这些诗放在情书里再正常不过,但放在三封“讨债信”里,就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指向。
他把三封信重新叠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透视。三张纸的厚度不同,折痕却有规律地交叠在一起。他试着按照折痕的走向把三张纸拼合起来,一张挨着一张——
一张完整的婚书格局出现在桌面上。
杜仲怀的信是右半边,上面有纳采、问名的字样碎片。韩珙的信是中间部分,残存着“谨以白头之约”的上半句。姚承恩的信是左半边,末尾有一个隐约可见的落款。
见证人。
崔曜把三个字的残笔拼在一起,辨认出的那个名字,让他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崔守义。
他的父亲,是这份婚书的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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