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人

凉州比鄯州冷得多。

崔曜和周平在第五日黄昏进入凉州城门时,河西走廊的秋风已经带上了戈壁滩的砂砾,刮在人脸上像细刀子割。凉州是陇右道最西端的重镇,商贾云集,胡汉杂处,街面上到处是骆驼队和操着各色口音的贩夫走卒。崔曜在鄯州做推官三年,自以为见惯了边城的嘈杂,到了凉州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边陲。

柳敬言的旧宅在凉州城西的毓秀坊,是一栋三进的宅院,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摘了,只留下一个颜色比周围墙砖稍浅的方形印子。门前的石阶被磨得油光水滑,说明从前这里没断过访客。但此刻大门紧锁,门环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眼里塞满了蛛网。

邻居是个卖胡饼的老妪,见两人在门前徘徊,主动探出头来搭话。“找柳家?别找了,人早没了。”老妪说柳敬言搬到凉州后做了几年布匹生意,起先还算殷实,后来不知沾上了什么麻烦,生意一落千丈,宅子也卖了,搬到了城外的荒村里。再后来柳敬言本人也死了,留下一个女儿,不知去向。

“他女儿叫什么名字?”崔曜问。

“柳菀。”老妪念出这两个字时,干瘪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品出了某种苦涩的余味,“那姑娘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就是命不好。爹死得早,一个亲人都没有,后来听说跟一个猎户家的养子订了亲,眼看就要成婚了,不知怎么又散了。”

崔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猎户家的养子,叫什么名字?”

“记不清了。那猎户姓周,住城西的山里,偶尔进城卖皮子,我见过一两面。他那养子倒是个斯文孩子,白白净净的,不像猎户家里养出来的。”

崔曜与周平对视一眼。周平缓缓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知道凉州有什么姓周的猎户亲戚。

两人依着老妪指的方向,次日一早上山。猎户的茅屋在半山腰一片松林边上,已经废弃多年,屋顶塌了半边,灶台上的铁锅锈穿了底。崔曜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墙壁上有被烟火熏黑的痕迹,但并非失火——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烧松明子留下的油垢,均匀而厚重,说明住在这里的人曾长年累月地在黑暗中点灯。一个猎户,为什么要整夜整夜地点着灯?

他的问题在墙角的一口木箱里找到了答案。木箱没有上锁,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书。不是猎户家常该有的那种实用的黄历或猎经,而是《毛诗》《左传》和半部被翻烂了的《昭明文选》。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从歪歪扭扭渐渐变得工整有力,像是有人在这些书里花了数不清的日夜,硬生生把自己从猎户的养子变成了另一个人。

最后一本书的封底内页上,有人用炭条写了一行字——“听澜年十三,始读《诗》。周父不以我为异,温言教之。”

崔曜把书放下,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沈听澜七岁逃出灭门现场,被凉州山中一个姓周的猎户收养。这个猎户不嫌弃他的身世,不嫌弃他半夜惊梦尖叫,教他读书识字,把他从一个被恐惧吞噬的孩子,拉扯成了一个能读《诗经》、能写一手好字的少年。

“周平,这个猎户和你同姓。”崔曜轻声说了一句。

周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老家在凉州,有个远房的叔父是猎户。十多年前断了音讯,我托人打听过,说是病死了。”

崔曜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周平欠他这位远房叔父的,也许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从山上下来,崔曜去了凉州府衙,亮出鄯州推官的腰牌,调阅了柳敬言当年的户籍和税赋记录。翻阅到第三卷时,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柳敬言在开元六年从湟水迁至凉州,迁出地的担保人一栏里,赫然写着“沈裕”两个字。

原来柳敬言认识沈裕。不但认识,而且关系近到沈裕愿意为他的户籍迁移做担保。一个鄯州刺史,为一个布商做担保人,这交情非同一般。

崔曜继续翻阅税赋册,发现柳敬言在凉州的产业并不大。他每年的布匹交易量只够勉强维持一家温饱,绝无可能拿出八百石粮食来借给任何人。然而在开元七年——也就是沈裕贷粮案发的那一年——柳敬言名下的税赋突然暴增了五倍,持续了不到一年又骤降回原位。这种异常的波动只能有一种解释:有人通过柳敬言的名头,在短期内转移了一大批货物或银钱。

那八百石粮食,根本不是柳敬言出的。他的名字是被借用的,就像杜仲怀、韩珙、姚承恩一样。这四个人,全是挡在前面的牌子。

崔曜在凉州多待了两日,试图找到柳菀的下落。然而这个女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左邻右舍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五年前的秋天,此后便再无消息。老妪说她离开时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往东去了,走得很决绝,像是不会再回来。

崔曜把柳菀的名字和“湟水柳氏”几个字写在一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他暂时压下这个念头,与周平策马返回鄯州。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三姓只是执行者,柳敬言只是被借名的幌子,那么站在他们背后调度全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个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他有权调动官仓的粮食,或者至少能让杜仲怀冒着杀头的风险配合他。第二,他能让沈裕信任到愿意为他做担保、为他顶罪、最终为他而死。第三,在沈家灭门之后,他有能力让一桩三十二条人命的案子变成悬案,让追查者无从下手。

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放眼开元七年的鄯州城,只有一个位置够得到——鄯州司马署的上一级长官,或者陇右道的按察系统。而不管哪一个,都不是崔曜这个小小的推官能碰的。

回到鄯州已是第四日的深夜。崔曜刚下马就接到了采访使署送来的急令——李麟要见他。

采访使署在鄯州城最中心的衙门街上,门前立着四根朱红大柱,比刺史府还要气派三分。崔曜穿过三进院落,在最里面的书房里见到了这位以刚正闻名的陇右道采访使。李麟五十出头,两鬓斑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他让崔曜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话。

“你查到哪一步了?”

崔曜没有隐瞒,把三封信拼成婚书、三姓之约的来龙去脉、以及借粮名单上的蹊跷一五一十全说了。他只隐瞒了一件事——他父亲崔守义的名字出现在婚书见证人的位置上,以及沈家灭门那夜那条没有叫的狗。

李麟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两次。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崔曜面前。

“今天下午有人送来的。送信的是个少年,放下信就跑了,没抓到。”

崔曜拿起信。信封上写着“采访使李公亲启”,拆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他太熟悉了,和三封血书同出一人之手,却比任何一封都更冷静、更从容——

“第四封信,留给推官。沈听澜顿首。”

崔曜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后脊梁上像被人浇了一瓢冰水。沈听澜不但知道他在追查,还知道他的每一步进展,甚至知道他的名字和官职。这个人在暗处看着他,像猎人看着一头走入陷阱的猎物,不紧不慢,按部就班。

“他要找你。”李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要让你知道,前面的三个人只是铺垫,你才是终点。”

崔曜把信收进怀里。他没有问李麟是否知道更多内情,因为他从采访使的眼神里读到了一样东西——李麟早就知道沈听澜的存在。也许从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案被人刻意压下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等这一天了。

走出采访使署时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青灰色的薄光。崔曜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问题。

沈听澜说第四封信是留给他的。信上会写什么?

而他父亲崔守义,在那场二十年前的雨夜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周平从对面廊下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笼。他的脸色比灯纸还要黄,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石磨过。

“推官,你让我找的那个沈家老仆,找到了。”

崔曜猛地转过头。

“沈忠,沈家当年的门房,灭门那夜被砍了三刀,昏死在死人堆里,后来被收尸的差役发现还有一口气,救活了。”周平的声音越说越低,“他瞎了双眼,在城外的尼庵里活了二十年。今天有个香客去上香,他忽然开口说话——二十年来他从未说过一句话,今天开了口,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崔家的小郎君,老奴等你来问话。等你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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