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金鳞街地下的心脏

金鳞街的早晨是从地下开始苏醒的。

地铁口吐出一批又一批身着深色西装的上班族,他们步调一致地涌向各自的写字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沉闷的鼓点。九条深月混在这支灰色的人流中,穿着一件从二手店买来的藏青色西装,袖口略长,遮住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在明光社所在的大楼前停下,仰起头,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冷光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齐齐切进他的瞳孔。

面试安排在十点。他在网上看到明光社的招聘启事时,几乎以为是某种命运的玩笑。职位是初级数据分析员,要求金融工程或应用数学背景,起薪平平,工作内容描述模糊——负责协助处理交易数据的清洗与归档。这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入口。

电梯在十二层打开,迎面是一面磨砂玻璃墙,上面用金属字贴着“明光社データソリューションズ”的字样。前台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她用标准化的微笑接待了他,递上一张访客登记表和一支印着公司标志的圆珠笔。

深月填写表格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前台的电脑屏幕。屏幕的角度刚好让他看见一角,上面是一个监控画面,显示着电梯间、走廊和办公区入口。摄像头的位置他很清楚——他昨晚用卫星地图和建筑平面图做了完整的预演。三个固定摄像头,两个在走廊,一个在机房门口。机房,那是他需要去的地方。

面试官是财务数据部的课长森川敏之。深月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在久我明宏的庭审记录里见过这个名字——正是那个站在证人席上、系着笔挺领带、说久我明宏“为人沉默寡言”的财务部长。

森川课长大约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纹路,嘴角始终保持着一种介于礼貌与防备之间的弧度。他翻看深月的简历,点了点头:“海东国立大学应用数学科,成绩很漂亮。为什么想来我们这样的小公司?”

“大公司需要螺丝钉,小公司需要工具箱。”深月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回答,“我更想做一个工具箱。”

森川课长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又问了一些技术问题,关于数据库查询语言、异常值检测算法、高频交易的基本原理。深月一一作答,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又小心翼翼地控制在不引起怀疑的范围内。他不能让森川觉得自己太聪明——久我明宏当年大概就是太聪明了。

面试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森川课长站起来和他握手,手掌干燥而有力。“欢迎加入明光社,九条君。希望你在这里待得比我上一个部下久一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深月注意到,森川的眼角在他提到“上一个部下”时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入职手续在三天后办妥。深月被分配在财务数据部第三课,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靠窗的角落,恰好可以俯瞰金鳞街的全景。他的直属上司是一个叫田边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性格温吞,似乎对一切都抱有一种疲惫的容忍。田边花了二十分钟教他如何使用公司的内部系统,然后丢给他一堆需要清洗的历史交易数据,说:“慢慢做,不急。”

不急。深月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心里默念这个词。久我明宏用了将近一年才挖出那个秘密,然后他死了。三亿多円的资金转移,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一次发生在深夜的“自损行为”。如果这就是“不急”的代价,那么深月更愿意快一点。

入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深月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职场新人。早到晚退,主动帮同事取快递、买咖啡,在工作上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庸——既不出错,也不出彩。他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分门别类,一切都透着一个刚入职场的年轻人对秩序的虔诚。

但每一个夜晚,当办公区的最后一盏灯熄灭,当保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深月就会打开自己藏在系统深处的一个虚拟机窗口。那是他用午休时间偷偷搭建的,伪装成系统日志的一部分,几乎不可能被常规检查发现。

通过这台虚拟机,他开始用久我明宏留下的算式作为密钥,扫描明光社服务器的底层数据。

起初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的交易记录,正常的客户信息,正常的财务报表。森川课长每天准时上下班,田边课长助理在茶水间里抱怨老婆和房贷,同事们聚在一起讨论周末的高尔夫球赛和哪家拉面店的叉烧最厚。这家公司看起来就像金鳞街任何一家普通的数据服务公司,枯燥、稳定、人畜无害。

但深月知道,最深的伪装往往披着最普通的外衣。就像那些质数——2、3、5、7、11、13、17——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数字,但在正确的算法里,它们是打开地狱之门的密钥。

第八天深夜,深月终于发现了第一处异常。

他在处理一批永和六年的归档数据时,注意到一组被标记为“系统测试”的交易记录。这些记录的时间戳与真正的交易数据相差几毫秒,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它们的做空标的,恰好是“黑九月”中暴跌的所有股票。而这些“测试”的发起时间,每一次都早于真正的做空浪潮。早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就像有人在飓风来临之前,就画好了飓风的路径。

深月将这批数据单独导出,用久我明宏的算式进行解析。当那七个质数序列从数据深处浮现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和久我明宏发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序列的末尾多了一个数字。

19。

不是七个质数,而是八个。久我明宏只看到了七个,是因为第八个被隐藏得更深,藏在系统时钟的误差里,藏在那些被标记为“无效交易”的废纸堆里。只有当你把数据拆解到毫秒级别、跨越三年时间跨度进行比对时,才能看见这第八个质数像一颗暗星一样漂浮在那里。

深月的心脏开始沉重地跳动。他意识到一件事:久我明宏可能不是因为发现了八咫会的存在而被灭口的。他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这些掠食者的行动正在升级。质数序列每增加一个数字,就意味着他们的目标在扩大,手段在进化。七个质数,收割个股。八个质数,收割行业。如果有一天这个序列延伸到第十一个质数——31——那将足以收割整个市场。

他需要的不是推断,而是证据。能够公之于众的、无法被篡改和销毁的证据。

第二周,深月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明光社的邮件服务器。这需要更高的权限,他花了三个晚上编写了一个提权脚本,利用系统备份程序中的一个缓冲区溢出漏洞,成功获取了邮件服务器的只读访问权限。

邮件数据量庞大得像一座数字海洋。深月以质数序列为锚点,筛选出所有与之相关的时间节点,再将时间节点与邮件收发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四个小时后,他锁定了三封邮件。

发件人的账户名是一个无意义的字符串,域名属于一个已经废弃的离岸公司。收件人是明光社内部的一个账户,但这个账户的权限设置极为诡异——它在组织架构图里并不存在,却在系统中拥有和森川课长同等的访问级别。

幽灵账户。

深月用了一个非常冒险的方法来追踪这个幽灵账户的登录记录。他并没有尝试去破解它——那会触发安全警报——而是转而分析系统分配给这个账户的内存地址碎片。每一次登录都会在内存中留下暂时的痕迹,就像沙滩上的脚印,虽然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去,但如果你恰好在那个瞬间俯身观察,就能看见它留下的湿痕。

他在凌晨三点等到了那个瞬间。

幽灵账户登录了。登录时间只有四十七秒。和久我明宏转移那笔资金的最短滞留时间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久我明宏当年大概也在某个深夜,像深月此刻一样,盯着屏幕上这个幽灵账户的登录日志,然后在恐惧和愤怒中做出了某个不可挽回的决定。

深月迅速追踪登录的IP地址。这一次,地址不再指向明光社内部。它来自汐见市另一端的一栋建筑——圣玛丽亚旧教堂遗址。

屏幕上弹出一个坐标定位。深月放大卫星地图,看见那座教堂的废墟坐落在海边断崖之上,哥特式的尖顶早已坍塌,残存的石壁上爬满了枯藤。在午夜的月光下,它像一具被时间啃噬过的巨大骸骨。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深月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汐见市鸥鸣町。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久我雪乃的声音,比上一次通话时更加沙哑,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你现在在明光社的办公区。”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深月感到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雪乃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的声音,“我哥哥当年装了一个后门,在他的工位上。摄像头、麦克风、屏幕镜像。他在被捕之前把所有权限交给了我。”

深月缓缓转过头,望向自己工位上方那个烟雾探测器。探测器中央的红色指示灯以某种极微弱的节奏闪烁着,频率和正常的烟雾探测器完全不同。那不是一个安全设备。那是久我明宏最后的一双眼睛。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在做什么。”深月说。

“我知道你找到了第八个质数。”雪乃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深月浑身冰冷的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要等到今天才杀你?你已经在明光社待了两个星期,挖出了比久我明宏更多的秘密,可你还好端端地活着。”

深月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幽灵账户的登录记录,看着四十七秒的倒计时归零。账户悄无声息地注销,内存中的脚印被潮水抹平,一切归于寂静。

“因为他们需要你。”雪乃替他说出了答案,“你和我哥哥不一样。我哥哥只是一个发现者,而你是一个解读者。他们知道你在读那些算式,他们想知道你能读到什么程度。”

“读到足以让他们杀我灭口的程度。”

“不。”雪乃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读到足以让你变成他们中的一员。八咫会不是靠杀人来维持的。他们靠的是招募。每一个足够优秀的发现者,都会被邀请加入。如果我哥哥没有拒绝,他现在可能已经坐在那间旧教堂里,和那些杀死你父亲的人一起举杯。”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深月看着窗外,金鳞街的霓虹灯在夜色中燃烧,每一盏灯后面都有无数个正在下沉的孤岛。他想起父亲的脸,想起母亲最后的背影,想起久我明宏在被告席上望向虚空的眼神。

“我不会接受的。”他说。

“我哥哥也说过同样的话。”雪乃说完,挂断了电话。

深月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转向屏幕。他调出自己编写的反向猎杀算法,开始输入新的参数。窗口左上角,他给这个程序取了一个名字。

“金鳞孤岛”。

窗外,汐见湾的海面漆黑如墨。远处的圣玛丽亚教堂废墟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像是某个窗户后面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或者点燃了一支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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