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的名字叫“潮音堂”,开在汐见市那条快要被遗忘的商店街尽头。招牌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拼出一个残缺的“音”字,在永和十年初冬的冷风里轻轻摇晃。九条深月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楣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店主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正戴着老花镜给一堆旧书标价。她抬头看了一眼深月,目光在他手里那本文库本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本书,是从哪里收来的?”深月把书放在柜台上,翻开扉页,露出那枚褪色的拘留所图书室印章。
老妇人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凑近看了一眼。“记不清了。大概是两三年前,有一批从警署物资处理场流出来的旧书,混在一起收的。”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深月,“你对监狱的书感兴趣?”
深月没有回答。他付了钱,把书和那张纸条一起装进背包,推门离开。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听起来像是叹息。
海东国立大学位于汐见市北郊的丘陵地带,从旧书店街乘电车需要四十分钟。深月坐在车厢角落,车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冬日的暮色是一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暧昧颜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摇晃的车厢灯光下反复端详。
久我明宏的算式以一种极其严谨的逻辑铺展开来。深月从高中时代起就被称为“数字的驯兽师”,他能看见数据背后那些隐秘的秩序,就像普通人看见颜色。但这张纸条上的算式,却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陌生感。
那不是混乱,恰恰相反,它太有序了。有序得不像是人类的思维产物。更像是某种从大量数据中自动涌现出来的模式——就像白蚁筑巢,每一只白蚁都不知道自己在建造什么,但巢穴的结构却精确得令人敬畏。
深月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将算式逐行输入自己编写的数学模型。列车在轨道上发出有规律的撞击声,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开始跳动,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
第一层解析结果在三分钟后弹出来。深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算式——不是财务记录,不是密码,甚至不是数学。这是一种算法交易模型。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用于高频做空的程序化交易指令的逆向工程。每一行算式都对应着某种市场操纵行为的痕迹:虚假报单、分层欺诈、幌骗交易、闪电挂单。这些术词深月在大学的经济学部课程上听过,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它们的底层逻辑抽象成如此精炼的数学语言。
久我明宏不是在横领。他是在追踪某个东西。或者说,他找到了某个东西,然后有人需要他闭嘴。
深月放大算式的一角,那里有一串被他之前忽略的数字。221317。他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将这串数字输入搜索引擎。页面刷新了两秒钟,跳出来的结果让他的手在半空中悬停。
永和六年九月十三日。海东国股市遭遇了一场被称为“黑九月”的暴跌,日经平均指数单日下挫百分之七点四,数十只中小型股票遭到不明资金的精准做空。其中最惨烈的是一家名为“白夜制药”的创业公司,股价在一天之内从每股四千二百円跌至不足八百円。创始人,一个名叫桐生谦一的中年男人,在当夜从公司天台跃下。身后留下妻子和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
深月关掉屏幕。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处有两团怎么睡也消不掉的青色。桐生谦一留下的儿子,就是他。
他的母亲在那之后精神彻底崩溃,整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深月记得她用指甲在墙上抠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记得她半夜赤脚走到阳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记得她最后一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在玄关留下了一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拖鞋。
然后她从汐见跨海大桥的人行道上跃了下去。尸体在两天后才被打捞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
深月从口袋里掏出戒指,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戒指的内侧刻着一个日期——永和七年二月十四日。正是久我明宏在纸条背面用铅笔写下“雪”字的那一天,也是久我明宏在拘留所里咬舌自尽的那一天。
两个他从未谋面的人,在同一个日期里各自沉没,而连接他们的只有这串没人能读懂的算式。深月从不相信巧合,数学世界里没有巧合这种东西。
他在大学图书馆的地下书库里找到了白夜制药当年的财报和交易记录。纸质档案被尘土覆盖,翻开时扬起一股呛人的霉味。深月一页一页地扫描,用手机拍下每一张关键表格,然后将图片导入自制的光学字符识别程序。数字被提取出来,在屏幕上重新排列组合,像一具被重新拼凑的骸骨。
那一夜,他在地下书库里坐了整整七个钟头。管理员关灯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没有抬头。手电筒的光束在书架间扫过,他又缩进更深的角落。当黎明前的蓝光从地下室那扇狭窄的天窗渗进来的时候,深月终于看见了那个隐藏在数据深处的幽灵。
四次做空潮。每一次都以一组特殊的订单模式为先导——连续出现七个质数大小的卖单,间隔时间精确到毫秒级,如同某种无法伪装的声纹。这七个质数分别是:2,3,5,7,11,13,17。排列方式经过加密,但深月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来源。这是埃拉托斯特尼筛法的逆向运用——不是用来筛选质数,而是用质数来筛选猎物。
久我明宏的算式里,那个自创运算符的含义忽然在深月脑海中炸开。那不是数学符号。那是过滤符号——用质数序列作为密钥,从海量交易数据中滤出被精心隐藏的操纵指令。久我明宏在明光社的职位,恰好拥有访问交易所底层数据的权限。他不是在横领公司的钱,他是在用公司的数据,追踪一群正在屠杀整个市场的隐形掠食者。
那么,那三亿多円的资金是怎么回事?
深月重新打开久我明宏的算式笔记,将涉及资金流向的部分单独提取出来。他发现了一个细节:被转移的资金在离岸账户停留的时间极短,最短的一笔只有四十七秒。这不像是在洗钱,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像是某种被迫的、仓促的、在极端压力下做出的防御动作。
一个假设开始在深月脑中成形。久我明宏可能发现了这些掠食者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身份。而“横领”这笔钱,不是偷窃,而是某种谈判筹码、拖延策略,或者更糟——是某个圈套中被迫踏下的一步死棋。
深月将久我明宏所有算式输入自己编写的模式识别程序。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加速,无数条信息在黑色背景上交织,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三分钟后,程序锁定了一个坐标。
一个IP地址。物理位置位于汐见市金鳞街某栋写字楼的第十二层。
注册主体是一家名为“明光社”的数据服务公司。
深月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两年前的久我明宏,也曾在某个深夜面对同一个界面,在同一个位置停下鼠标。他当时在想什么?他是否已经预感到自己会被当成一枚弃子?他选择把算式藏进一本旧书的封底夹层,用童年密码写下最后的留言,然后把真相交给了概率和命运。
深月关闭电脑,走向窗边。黎明正在爬过汐见湾的海面,把灰蓝色的晨光浇在那些沉默的集装箱和起重机架上。远处,金鳞街的摩天楼群被一层薄雾笼罩,玻璃幕墙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母亲在临终那天戴着它。久我明宏在同一个日期死去。而那条被称为“深渊频率”的质数序列,依然在某个服务器的深处持续运行,等待下一次收割。
深月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久我雪乃。通过大学时期的校友网络,他查到了她的住址。汐见市鸥鸣町,旧灯塔改建的民宅。
他拨出电话,等待音响了十秒,电话那头响起一个沙哑的女声。
“请问是久我小姐吗?我叫九条深月。关于您哥哥的算式,我想和您谈一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到深月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久我雪乃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让深月脊背发凉。
“你找到那枚指纹了吗?”
深月握着电话,感到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蔓延到心脏。窗外的晨光忽然变得刺眼,仿佛有人把一整片冰冷的火焰倾倒在海面上。
那枚指纹。
他用肉眼看到的指纹。
久我明宏的纸条上那枚赭红色的、被时间稀释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以为那只是拘留所里某个粗心警员留下的。但雪乃问出这句话,意味着那不是意外。那是线索。是久我明宏刻意留下——或者刻意保留——的证据。
“还没有,”深月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铁皮,“但我正在找。”
“那就快一点。”久我雪乃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深月站在窗前,看着金鳞街方向。第十二层楼的某扇窗户,或许正在被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推开。打印机、咖啡杯、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某个与他素未谋面的人,此刻还不认识他。但很快,他们会认识的。
因为九条深月已经踏上了一条和久我明宏一模一样的路。而这条路通往的地方,叫做真相。或者深渊。有时两者并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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