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永和七年横领犯

永和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汐见地方裁判所第二号法庭的暖气管里像困着一只将死的蝉,断断续续地嗡鸣,把法官席背后那面巨大的镜面玻璃震出极细微的波纹。旁听席空着大半,只有最末排靠过道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色大衣,头发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束在脑后,自开庭起便没有抬起过头。

久我明宏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脚镣拖过地面的声响让那个女人终于抬起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被告人,职业。”

久我明宏站着,没有穿西装,拘留所的灰色运动服让他看起来像一具尚未腐烂却早已失去灵魂的空壳。审判长山本浩司推了推金边眼镜,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数据净化员。”久我明宏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久未擦拭的镜子,“株式会社明光社,财务数据部。”

检察官席上,一位年轻男检察官站起来,用缺乏感情的语调宣读起诉状。案由:业务上横领。涉案金额:三亿一千四百万円。犯罪时间:永和六年四月至永和七年一月。手段: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账户内资金分十六次转入四个虚构交易对象名下,再经由境外加密账户洗出。

久我明宏始终没有看向检察官。他的视线越过法官,越过镜面玻璃,落在一个谁也不明白的点上。那不是在发呆,更像是在阅读某种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文字。

坐在旁听席上的女人,是久我雪乃。她攥着一张已经揉得发皱的旁听券,指节泛白。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哥哥的侧脸在法庭苍白灯光下像一幅褪了色的版画,轮廓还在,细节已开始崩落。

法庭传唤了证人。明光社的财务部长森川敏之走上证人席,系着一条过于笔挺的藏青领带。他说,久我明宏是三年前入职的,为人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同事往来,但业务能力极强,尤其在数据稽核方面近乎天才。发现资金异常,是因为年底审计时系统自动标记了几笔休眠账户的异常流水。

“你最后一次见到被告,是什么时候?”检察官问。

“一月十七日傍晚。”森川敏之没有看被告席,“他正在整理办公桌,非常平静,甚至还把一盆枯萎的文竹丢进了垃圾桶。当时我以为他只是下班。”

辩护律师做了简短的反问,关于人事管理制度、关于权限分配、关于是否有其他人可能接触到系统密钥。森川敏之一一回答,滴水不漏。久我明宏却忽然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冷哼,又像是叹息。

审判长山本浩司注意到了。“被告人,你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法庭的寂静忽然被放大,连那根将死的蝉都停止了嗡鸣。久我明宏缓缓站起来,第一次正面迎上山本审判长的目光。他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计算某种极其复杂的方程,片刻之后,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他们很快会来接我。”

声音很轻,轻到书记员甚至不确定该不该记录。山本审判长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久我明宏没有再重复。他退回被告席,重新望向那片虚空,仿佛刚才那句话并不是说给法庭听的,而是给某个隐藏在数据流深处的耳朵。

久我雪乃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哥”,却终究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前排椅背上,泪水无声地砸在膝盖上。

宣判的时间并不长。永和七年二月十四日,汐见地方裁判所认定被告人久我明宏业务上横领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追缴全部侵占款项。法槌落下的那一声闷响,像是往深井里丢了一枚硬币,坠了很久都听不到回音。

退庭时,两名法警上前给久我明宏重新戴上手铐。他配合地伸出双臂,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懊悔,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这个结果不过是某个庞大方程中一个早已被推演过的变量。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雪乃站起来,手伸出去,被法警隔开。久我明宏没有看她,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拒绝的动作,更像是某种极其重要的信息传递——不要靠近,不要追问,不要相信你所看见的一切。

然后他被带走了。法庭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雪乃独自坐在长椅上,直到身穿制服的清洁工进来擦拭地板,她才像被什么惊醒似的,匆匆离开。

当夜十一点四十分,汐见拘留所三号单人房。

巡视的看守员听见了一声闷响。那是人体猛烈撞击墙壁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金属床架被踢翻的尖锐嘶鸣。等看守打开铁门冲进去的时候,久我明宏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涌出大股暗红色的血,血泊迅速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洇开,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暗色飞蛾。

他用牙齿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决绝得如同咬断一根数据线缆。

急救人员赶到时已回天乏术。拘留所的值班医生在死亡证明上签下名字,死因栏写的是“自损行为导致的窒息性休克”。法务省在翌日发布了简短通告,措辞干涩,如同一条自动生成的系统消息。

久我雪乃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的电话。她站在海边那座旧灯塔改建的居所窗前,握着听筒的手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程式化地表达哀悼,她却在寂静中听见了哥哥的声音——不是声音,是那句话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用极轻的语调说出的那个谜语般的句子。

“他们会来接我的,但我不会跟他们走。”

久我明宏的遗物在翌日被整理编号,移交家属。物品清单上列着几件毫无个性的东西:一套灰色运动服、一双塑料拖鞋、一块已经停走的廉价电子表、一本角落卷边的文库本小说。还有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是从文库本的封底夹层里被翻出来的。

雪乃在警署的物证室里打开那张纸条时,手指抖得几乎展不开那张薄纸。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不是横领罪所需要的财务记录,不是转账路径,不是任何可以被法庭采信的证据。那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语言,由数字、希腊字母、积分符号和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自创运算符构成。算式的边缘,有些数字被反复描画,描到纸张几乎被笔尖戳穿。

其中一行,她勉强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字符:那是她和哥哥小时候一起编造的密码,用来在父母争吵时偷偷传递安慰的小纸条。久我明宏用这个密码,在算式的最底部留下了一句话。

“数据不会腐烂。腐烂的是透过数据看世界的人。”

雪乃把纸条攥在手心,纸角扎进掌纹,疼得她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在警署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只离群的鸥鸟在寻找早已消失的岛屿。

三年后,海东国立大学的数学天才九条深月,在汐见市旧书店街一家即将倒闭的二手书店里,偶然翻到了一本发霉的文库本小说。扉页上盖着“汐见拘留所图书室”的橡皮图章,褪色的红色印泥已经变成陈年血痂的颜色。

他随手翻开,一张折叠的纸条从封底夹层滑落。展开纸条的那一瞬间,九条深月的呼吸忽然停滞了。

那些算式。那个自创运算符。那段用童年密码写下的遗言。

他认得这些符号。因为其中那个自创运算符,出现在他母亲三年前从天桥跃下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里。

邮件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正文,只有一串他至今无法破译的算式。

九条深月站在旧书店昏暗的光线里,将纸条贴在眼前。纸张纤维间隐约透出另一种颜色——不是墨水的颜色,是某种被稀释过的、几乎要与时间一同褪尽的赭红色痕迹。

那个痕迹的形状,像一枚指纹。

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最下角,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见。

“永和七年,二月十四日。雪。”

书店外面,汐见湾的汽笛声穿过陈旧的木窗棂传进来,低沉而漫长,像是从海底深处浮上来的回音。九条深月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的手指触到口袋深处一枚冷硬的物体——那是母亲去世当天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内侧刻着一个他始终不懂的日期。

那个日期,正是永和七年二月十四日。

窗外,永和十年的第一场雪开始无声落下。每一片雪花都像是被撕碎的算式,在下坠的过程中彼此碰撞、消融,最终汇入同一片黑暗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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