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卡文迪什的诅咒

老勋爵阿瑟·卡文迪什在周四凌晨停止了呼吸。

朱利安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守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心电监测仪的波形从起伏变成锯齿,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绿线。他没有哭。他站起来,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单下面,然后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紫杉树。站了整整五分钟之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家族律师的号码。

莱昂内尔接到消息时正在他自己的公寓里喝当天的第一杯白兰地。电话是朱利安打来的。两兄弟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昂内尔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朱利安说了一句“父亲走了”,挂断。莱昂内尔把酒杯放在桌上,盯着杯子里的液体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前天收到的那封匿名加密邮件——“你还有两周时间。”现在两周变成了现实,而现实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葬礼在老城区圣玛格丽特教堂举行,三天后。教堂是十七世纪建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彩绘玻璃窗上描绘的不是圣经故事,而是卡文迪什家族的发家史——第一代先祖在码头开设银钱兑换铺的场景,被凝固在铅条和彩色玻璃之间。朱利安站在前排,穿黑色西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钉入地面的桩。莱昂内尔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同样的黑色西装,但扣子没系,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记者们挤在教堂门外,镁光灯隔着彩绘玻璃闪进来,把先祖兑换银钱的画面照得忽明忽暗。

葬礼结束后,家族律师在教堂的侧室里宣布了遗嘱。房间很小,墙壁是裸露的石材,一张橡木长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朱利安坐在桌子一端,莱昂内尔坐在另一端,律师坐在中间。遗嘱宣读持续了四十分钟。朱利安获得了卡文迪什银行的控股权和家族信托的执掌权,莱昂内尔获得了三处庄园、一笔现金、以及父亲收藏的全部艺术品——包括那幅据说挂在老宅书房里、从未对外展示过的达芬奇手稿。

律师读到这一条时,莱昂内尔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没有笑,但嘴角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朱利安无法解读的东西。

“手稿?”朱利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父亲从来没有收藏过达芬奇手稿。”

律师扶了扶眼镜,把遗嘱翻到前一页,又翻回来。他看起来有些困惑。“勋爵阁下在修改遗嘱时明确提到了这件物品。他说它将在适当的时机被找到。”

“适当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进一步说明。”

朱利安看了莱昂内尔一眼。莱昂内尔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桌上木纹的走向。那一刻朱利安知道他的弟弟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克制,而是因为律师在场,因为记者在门外,因为家族的体面必须被维护到最后一层表皮。他只是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走出了侧室。

当天夜里,莱昂内尔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保险柜,取出莫里斯交给他的那个黑色文件夹。文件夹里的达芬奇手稿高清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古老的黄色。他把照片摊在桌上,又打开遗嘱副本,翻到关于艺术品继承的那一页。他的手指沿着条款的字母滑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全部艺术品归次子所有。全部。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把并不存在于家族藏品中的手稿写进遗嘱。但他明白一件事:如果手稿确实存在,而且他能以继承人身份将其拍卖或抵押,他将获得一笔完全独立于朱利安掌控的巨额资金。而如果手稿是赝品——如果这一切都是莫里斯布下的局——那么他已经被锁死在了棋盘的某个格子里,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卡勒姆在作坊里完成了双耳瓶的最后一道工序。他用极细的修复刀将瓶颈脱落的最后一片釉面补好,然后在放大镜下用纳米颜料载体做了做旧处理。颜料是他按照阿洛提供的配方自己调配的,试了七次才达到满意的效果。当他最后一笔落下时,瓶身上的赫拉克勒斯与涅墨亚雄狮在冷白灯下看起来完美无缺——不是真品的那种完美,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超越了真品的完美。

他摘下手套,把瓶子放回金属箱子里,锁好。然后他走到操作台角落,翻开那本笔记本。在卡文迪什家族那一页之后,又多了一行新的记录,墨迹新鲜:“卡文迪什遗嘱已激活。长兄已生疑。下一步:向朱利安泄露手稿真伪存疑信息。”

卡勒姆盯着这行字,想起了莉娜塞在他门缝里的那张便签。便签上的加密通讯ID他已经记了下来,但还没有联系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也许是因为,一旦迈出那一步,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在凌晨两点给莉娜发了消息。只有一行字:“我知道赝品作坊的位置。”

莉娜在凌晨两点十五分收到消息。她没有睡,正坐在堆满文件和照片的桌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到第四杯。她看到消息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录音笔塞进口袋。加密消息上约定的见面地点是老城区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离卡勒姆的公寓步行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卡勒姆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他看起来比莉娜想象中更疲惫——眼眶下面是青色的,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深红色的粉末。他没有寒暄,直接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莉娜逐行读完那些记录。她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唇抿得越来越紧。读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问了一个卡勒姆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为他修复了那只瓶子。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卡勒姆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在我还没回答之前就知道我会说什么。”他说,“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有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比你更早地知道了你自己的决定。”

莉娜理解。她太理解了。

她把U盘里的密涅瓦样本报告打印件推到卡勒姆面前。卡勒姆翻看着,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占有欲87.3,报复欲62.1,毁灭欲49.8。“这个个案#K-47是谁?”他问。

“我还不确定。但我怀疑是卡文迪什兄弟中的一个。”

“你怀疑?”

“密涅瓦的底层数据来源包括社交网络、消费记录、位置轨迹、可穿戴设备数据。如果奥德赛和卡文迪什银行有合作关系,他们可以合法接触到一部分数据。但密涅瓦挖掘的是更深的东西——它在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欲望之前就已经算出了答案。”

莉娜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没有想过,莫里斯给卡文迪什兄弟准备的那幅达芬奇手稿,不管它是真是假,都只是整个计划的一个节点?真正的目标不是卖赝品。真正的目标是让买了赝品的人互相残杀。”

卡勒姆端起咖啡杯。杯沿碰到嘴唇时,他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

两天后,朱利安·卡文迪什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快递里装着一叠高清照片,照片上是一幅达芬奇手稿,和一个鉴定报告的封面。鉴定报告来自一家他从未听说过的机构——“阿波罗艺术鉴定中心”,结论栏里只有一个问号。

快递附了一张便条:“你弟弟拥有这幅手稿的继承权。但你拥有银行。你觉得他会先拿到钱,还是你会先拿到真相?”

朱利安把便条读了五遍。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那是卡文迪什家族使用了三代人的私人调查顾问,一个退休的前警探,名字叫维克多·哈斯。

“帮我查一幅画。”朱利安说,“或者一幅手稿。查它的来源、经手人、以及——我弟弟是什么时候接触到它的。”

挂掉电话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窗前。窗外的紫杉树在风中摇晃,枝叶摩擦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和他的父亲越来越像的脸,瘦削、冷峻、颧骨突出。

他不知道的是,莱昂内尔此刻也正站在他自己的公寓窗前,盯着手机屏幕上一封新收到的加密邮件。邮件里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朱利安在家族银行办公室里与哈斯会面的偷拍,另一张是那个匿名快递的扫描件。

邮件正文写着一行字:“你的兄长正在调查你。”

莱昂内尔关掉手机。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黑色文件夹,把手稿照片重新看了一遍。达芬奇的螺旋桨、齿轮、滑翔翼,每一个零件都被墨水精确地勾勒出来,仿佛在等待被组装成一件能够飞行的机器。但莱昂内尔此刻看到的不是飞行。他看到的是一场正在逼近的坠落。

在维里塔斯另一端的玻璃塔楼里,“密涅瓦”正在接收来自卡文迪什家族的全部实时数据。朱利安拨出的电话、莱昂内尔打开邮件的秒数、两兄弟各自佩戴的智能手表上传的心率波动——所有这些数据被汇总、比对、评估。算法运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生成了一份新的风险评级更新。

卡文迪什兄弟的毁灭欲风险值同时上升。朱利安从32.4升至58.7,莱昂内尔从49.8升至71.3。

系统将这两个数字标红,推送至莫里斯的私人终端。

莫里斯坐在莱斯特画廊三楼的那把钢制办公椅上,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那些红色的数字。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指纹,在冷白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放下水杯,拿起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四个字:“准备下一件。”

在作坊里,卡勒姆的笔记本上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写上去的,墨水湿润,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

“阿斯特家族。乾隆转心瓶。触发倒计时: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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