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勒姆在第二天清晨六点醒来,床单被冷汗浸透。他做了个梦,梦里那只双耳瓶上赫拉克勒斯的脸变成了莫里斯的脸,雄狮的嘴大张着,里面不是黑暗,而是一行行滚动的数字代码。他坐在床沿上缓了五分钟,然后起身去冲咖啡。咖啡机是老款的滴滤式,滤网已经生锈,每次煮出来的咖啡都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端着杯子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上,市政清洁车正喷着水柱冲刷人行道,水流卷着烟蒂和碎纸片涌进下水道。昨天法院门口的喧闹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喝完咖啡,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破旧的通讯录,找到阿洛·芬奇的号码。阿洛是他多年前在美术学院认识的,毕业后没去做修复,而是去了一家材料科技公司,专门研发颜料和涂层。卡勒姆拨通电话时,对方那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阿洛,我是卡勒姆。我想问你一种东西——你见过能在陶器釉面下做出分层过渡的颜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具体描述一下。”
“最上层是赭红色矿物颜料,铁氧化物基底。但下面还有至少两层红色,色调略微偏橙,颗粒直径比天然矿物小得多,过渡层有渐变。在放大镜下看着像是用喷枪做过柔化,但整体厚度不到零点三毫米。”
“你在哪儿看到的?”
“我接了个活儿。”
阿洛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我听说过这种技术,”他说,声音压低了,“但不是在国内。三年前我去瑞士参加一个材料展,有一家叫塞壬涂层的小公司展示过类似的东西。他们研发了一种纳米级颜料载体,可以和天然矿物颜料混合,做出来的老化纹理连碳十四测年都能骗过去。那家公司第二年就注销了,创始人不知所踪。”
“名字呢?创始人的名字。”
“注册文件上写的是一个叫M.M.的人。就两个字母。”
卡勒姆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咖啡已经凉了,铁锈味更重了。他想起莫里斯嘴角那个弧度,想起那张便条上左倾的笔迹。M.M. 两个字母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决定在去作坊之前先查清楚自己正在触碰的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莉娜·马尔凯蒂正坐在奥德赛数据公司总部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拿铁和一个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她花了整晚整理的线索图谱。图谱中心是奥德赛数据公司,从中心延伸出十几条连线,分别指向投资方、客户、技术供应商、以及几个她还没来得及查清的实体。其中一条线的末端写着莱斯特画廊,另一条末端写着塞壬涂层。这两条线都穿过同一个名字:莫里斯。
她是在凌晨三点发现这个名字的。当时她正在深挖奥德赛的股东名单,发现最大的外部股东不是私募基金,而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控股公司,名字叫玻瑞阿斯资产管理。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被层层嵌套的离岸壳公司遮蔽,但有一份六年前的变更文件出现了莫里斯的名字——他曾在玻瑞阿斯成立之初担任过董事,任期只有三个月,短到几乎像是故意留下的一个烟幕弹。
她继续翻找玻瑞阿斯的关联实体。在一份被遗忘在某个公开数据库里的资产转让清单中,她发现了塞壬涂层的名字。那是一家材料科技公司,曾与奥德赛签订过技术合作协议,协议的内容被涂黑了,只剩下一行标题:“密涅瓦第一阶段材料应用测试”。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冷掉了,苦得像药。她合上电脑,决定去一个地方。
奥德赛数据公司总部是一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塔楼,外立面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镀膜,从不同角度看会折射出不同的光泽。大堂里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墙面嵌着木饰板,前台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莉娜亮出她的记者证,说她和投资部的人有约。前台在电脑上查了半分钟后说没有她的预约记录。莉娜笑着拍了拍额头,说一定是助理搞错了日期。她的笑容自然极了,语调轻快,丝毫看不出她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离开大堂后她并没有真的走。她绕到大楼的侧翼,那边有一个货运通道的出入口。她和奥德赛的内部线人约在这里见面。线人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脸上带着程序员特有的苍白和长期缺乏日照的倦怠。他没有自我介绍,莉娜也不知道他的真名。他们此前的全部交流都通过加密聊天软件,他的ID是一串没有规律的字母和数字。
“密涅瓦不是一套算法。”线人靠在货运电梯旁的墙壁上,眼睛不看莉娜,盯着自己的鞋带。“它是一个系统。算法只是表层。底层是一个数据集。”
“什么样的数据集?”
“人格侧写数据。不是消费偏好那种浅层的东西。是更深的。”
“多深?”
线人抬起眼睛看了莉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莉娜捕捉到了某种她不太确定的东西——是恐惧,还是愧疚。
“它可以算出一个人的阴暗面。嫉妒、贪婪、报复心、自毁倾向。每一个指标都有精确的数值。它的预测不是基于你买了什么,而是基于你是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莉娜手里。“这里面是三份样本报告。目标对象的名字被删了,但我查过IP地址对应的终端。其中一份属于卡文迪什家族。”
莉娜握紧U盘。卡文迪什——那是维里塔斯最古老的银钱业家族之一,五代人经营着一家私人银行,在高端艺术品收藏圈里赫赫有名。她的记者直觉告诉她,U盘里的内容一旦公开,引发的不会是一场商业丑闻,而是一场屠杀。
线人推开门,走回大楼内部。门在莉娜眼前合上。
回到公寓后莉娜把U盘插进电脑。三份PDF文件,每份约四十页。她点开标着“个案#K-47”的那份。第一页是一行加粗的标题:“深层欲望风险映射报告——内部测试版”。
她往下翻。目标对象被描述为“家族企业次子,四十二岁,已婚,居住在维里塔斯上城区。”没有姓名,没有照片,但这些标签足以让她想到某个具体的姓氏。
报告分三个维度评估目标对象的欲望风险值。占有欲:87.3。报复欲:62.1。毁灭欲:49.8。综合评估等级:高风险。
下面是一段分析文字:
“目标对象对家族控制权的丧失存在持续性焦虑。此种焦虑在长兄被确认为家族信托执行人后显著加剧。若在适当时机向其展示具有排他性的文化资产购置机会——特别是与家族历史相关的文物——同时制造来自竞争对手的购买压力,可将其非理性竞购行为概率提升至91.6%。竞购成功后,对象对该资产的占有感将被迅速神圣化,任何质疑资产真实性或所有权的行为都可能触发暴力反应。暴力反应升级为致命冲突的概率约为68.2%。”
莉娜把报告关掉,打开第二份。然后是第三份。
三份报告,三组数据,三个高危评级。每一份都像是一份精确的犯罪策划书,用冷静的、近乎学术的口吻描述如何触发一个人的内心黑暗。而她看到的,只是密涅瓦内部测试的冰山一角。
她的手机响了。线人发来一条加密消息:“他们知道我在查内部日志。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别找我。”
莉娜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忽然想起奥德赛大堂里那个冲她微笑的年轻前台,想起前台身后那面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的标语——“奥德赛:预测未来,服务现在。”
她开始打字。收件人是她在维里塔斯调查新闻局的编辑,标题是“关于奥德赛数据公司涉嫌隐私侵犯与伦理违规的初步调查报告”。
她写了两段,然后停下来,把草稿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这些报告是真的,那么密涅瓦不仅能预测欲望——它还能制造欲望。而如果它能制造欲望,那么此时此刻,它的触角可能已经伸进了她自己的欲望深处。
她打开第三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报告末尾有一行批注,用六号字印刷,几乎看不清:
“本报告全部分析结果已通过M.M.确认并应用于商业场景。下一个目标个案:卡文迪什家族。”
她想起线人说的那句话——“它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窗外,夜色正在降临维里塔斯。老城区的钟楼敲响了七点,钟声穿过潮湿的空气,穿过破败的屋檐和锃亮的玻璃幕墙,回荡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城市的另一端,卡勒姆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了废弃工业区的秘密作坊。空气中弥漫着化学溶剂和烧焦的陶土味。几台3D打印机正在黑暗中无声运转,喷头来回移动,像某种巨大的机械昆虫在织网。角落里堆着十几只半成品——古希腊的陶瓶、中国的青铜鼎、埃及的彩绘木棺,每一个都像从不同时代的墓穴里挖出来的,却又散发着同一种冰冷的、工业化的气息。
他走近操作台,看到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写满了配方和烧制参数,字迹左倾,收笔处带着那种熟悉的、精确的弧度。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卡文迪什家族。触发节点:达芬奇手稿。时机:老勋爵病情恶化后。”
卡勒姆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另一行字,手写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你会加入我们的,沃斯先生。密涅瓦已经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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