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诉讼暗流

银座二丁目,赤松大厦。

朴真宇站在旋转门前,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黑色花岗岩外墙切出利落的几何线条,每一块石材之间的接缝都精确到毫厘。穿制服的门童拉开玻璃门,微微鞠躬,目光在他磨损的帆布鞋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半秒已经够了。

他走进大厅,大理石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直径至少五米的水晶吊灯。高跟鞋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压低了音量的东瀛语对话。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昂贵的木质香调,和他宿舍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

前台接待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妆容精致,在电脑屏幕上核对预约信息。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困惑——面前这个穿着起球外套、颧骨高耸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栋大厦里的人。

“朴真宇先生?田中先生正在等您。二十一楼,请乘坐左侧电梯。”

她递过来一张访客卡,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电梯内壁是镜面不锈钢,干净得能当镜子用。朴真宇看着自己的镜像在电梯门合拢的瞬间被框进一个狭窄的空间——外套的肩线往下垮,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镜面里格外清晰,和他身后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形成某种沉默的对比。

中年男人在十五楼下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朴真宇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吞咽声。

二十一楼到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移动。尽头是一扇胡桃木门,门牌上刻着金属字——田中俊介。

他敲门。

“请进。”

推开门的瞬间,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通亮。房间比他的宿舍大了不止十倍,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精装的法律书籍。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风格的版画,画面是江户时代的港口风景,船只桅杆如林,色调沉郁。

田中俊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的结打得恰到好处。他的脸上有一种让人难以判断的表情——不是友善,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审视棋盘时的专注。

“请坐,朴同学。”

他示意窗边的皮沙发。沙发旁边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茶叶还在杯底慢慢舒展,显然是算准了时间泡好的。

朴真宇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大腿上蜷成拳头。

“您说您在关注我。”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平稳,“我想知道为什么。”

田中俊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光线,整个人被勾出一个深色的轮廓。窗外是银座的天际线,灰色的建筑群像一片被修剪过的钢铁森林,远处于代田区方向隐约能看到皇宫的绿色树冠。

“东都大学的交换生选拔,每年从海东国录取的人数不超过十人。今年排在第二名的申请者,父亲是海东国仁盛市的市议会议员,母亲经营一家中型贸易公司。”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朴真宇身上,“你却排在他前面。”

“我的成绩比他好。”

“不止是成绩。”田中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你的申请材料里有七封推荐信,其中三封来自你根本不认识的釜浦地方名流。你是怎么拿到的?”

朴真宇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那七封推荐信——有三封是他在旧货市场花两万贤元买的,落款的签名是伪造的,名流的名字是从网上查来的。这件事他只告诉过自己,连父亲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当然。”田中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嘴角一闪而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有某种——特殊的能力。那种能力让你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仍然能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我很欣赏这一点。”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搁在桌上。

“打开看看。”

朴真宇站起来,走到桌边,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页打印纸,抬头印着大和重工的法务部信笺。第一页是一份诉讼案卷摘要,案号——“海东国历史劳工赔偿请求诉讼,东都地方法院平成30年(ワ)第7213号”。

他的目光往下扫。

原告方:海东国劳工遗属代表,金明淑等。

被诉方:大和重工株式会社。

诉请金额:总计六十五亿贤元。

第二页是一张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性别、年龄、与受害者的关系、联系方式。大多是女性,名字旁边的年龄栏显示她们都超过了七十岁。名单末尾有一个手写的补充——金明淑,82岁,夫金哲洙(殁),独子金哲洙律师(同案代理)。

“这份名单上的人,”田中站在他身后,声音不紧不慢,“都是你的同胞。你父亲当年在矿上的经历,和名单上这些人的丈夫、兄弟并没有太大区别。某种意义上说,你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桩诉讼的意义。”

朴真宇的手指停在名单最后一行,停在“金明淑”三个字上。他想起在便利店门口的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想起她说“只要我还活着”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加入这场诉讼——但不是作为支持者。”田中回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们最近在招募翻译志愿者。你的东瀛语能力,加上海东语是母语,再加上你父亲在海东矿业事故中的经历背景,你会是他们最欢迎的那种人。”

“您希望我做卧底?”

“我不喜欢这个词。”田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更喜欢称之为‘技术顾问’。你的工作很简单:参与他们的翻译和文书整理,向我们同步他们法庭策略的动向。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你知道,这种诉讼本身就是法律博弈。双方都有权利知己知彼。”

“如果我拒绝?”

“那也很正常。”田中摊了摊手,“你可以回到那张传单上的电话号码,做一个每小时八百贤元的志愿者翻译。三个月后你的存款花光,要么辍学回釜浦,要么在东都的地下室里打黑工。这些都是你的选择。”

他说这段话的语气像是在描述天气——客观、冷静、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而正是这种客观让朴真宇的后背发凉。田中不是在威胁他,田中是给他一个计算题。

他低下了头。

桌上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茶叶完全沉到了杯底,蜷成一团黑色的软絮。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化,一片云移过去,办公室里的阴影扩大了几寸。

他的脑子里正在发生一场剧烈的碰撞——父亲的铁皮柜、矽肺的咳嗽、金明淑在电视上的目光、便利店门口高中生的笑声、校服女生皱眉的表情、审查官说“海东来的学生最近很多”时的微妙停顿。

每一种声音都在撕扯他。

“如果——”他的嘴唇干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如果我加入你们,我需要一个身份。不是翻译的,是——”

“一个合法的、有体面收入的实习职位,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大和重工国际法务室,每周工作二十小时,月薪足够你在东都的所有开销——加上一份全额奖学金推荐信,足够覆盖你在东都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田中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桌上,“甚至还有余力往釜浦寄一点。”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父亲。那个蜷缩在铁架床上、肺部像砂纸般摩擦的老矿工。如果每个月能寄一点钱回去,也许他不用再靠捡垃圾站的旧书来填满那个铁皮柜。

朴真宇没有拿那张名片。他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指节顶在冷硬的木质表面上。

“给我时间考虑。”

“当然。”田中站起身,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不过诉讼团那边的志愿者招募集训,下周一开始。如果你决定去报到,我会把你需要做的事情整理成清晰的备忘录。如果不——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走廊里的灰色地毯同样安静。朴真宇走出去的时候,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回音。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靠在镜面内壁上,呼出一口气。电梯下降的过程像某种缓慢的坠落。十三楼,十二楼,十一楼——每一层的数字跳变都在他胸口撞出沉闷的回响。镜面里他那张脸显得更瘦了,眼白里的血丝在银座大厦的灯光下暴露无遗,像某种正在往外渗的暗流。

走出大厦,傍晚的空气裹着汽车尾气和街头摊贩的烤红薯香。银座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巨大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偶像团体的MV和化妆品广告,色彩饱和得刺眼。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不是田中的号码,是一个海东国的区号——釜浦的区号。

“真宇,是我。”

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沙哑,断续,但比起离开时似乎有了一点点力气。那一点点力气让朴真宇的喉咙忽然发紧。

“爸。”

“到东都了?吃住怎么样?”

“还行。”

“钱够不够?不够我想办法——”

“够了。”他打断父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学校给了一部分补贴。够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父亲咳嗽了两声——不是矽肺患者特有的那种剧咳,只是普通的清嗓子,但这个声音仍然让朴真宇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些。

“那就好。”父亲说,“对了,前两天有人来家里问你的情况。东瀛口音,说是学校外事处的。他们问了一些关于矿上赔偿的事,问得很详细。”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让他们滚了。”

父亲的声音突然硬起来,像是砂纸下露出了一块金属。

朴真宇闭上了眼睛,银座繁华的街景在他背后退成模糊的光斑。风从街道尽头刮过来,吹起他起球外套的下摆。

“真宇。”

“嗯。”

“不管在东瀛遇到什么事,你要记住——你姓朴。你老子我这辈子弯了太多次腰,弯到腰都快断了,但最后那一下,我没弯。”父亲停了一下,呼吸粗重起来,“你比我有本事,你应该站得更直。”

挂掉电话之后,朴真宇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面前的车流川流不息,每一辆车都精准地行驶在自己的车道里,灯光明亮,秩序井然。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嗡鸣。

父亲的话,田中的名片,诉讼团那张传单上的电话号码,金明淑那双八十二岁仍透着锐利的眼睛——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被放进搅拌机里的碎玻璃,把他的想法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小块。

他掏出那张从公告栏上撕下来的传单。

地址还在。东都地方法院附近,目白二丁目,金明淑律师事务所。志愿者招募截止日期是本周五。

他把传单折好,放回口袋。

站起身的时候,街道对面一家电器店的电视墙上,一个新闻节目正在进行直播。画面里是东都地方法院的正门,记者举着话筒在报道什么。镜头扫过一群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举着横幅,上面用海东文字和东瀛语写着——“历史不能被埋葬”“正义迟来但不缺席”。

画面一闪,切到了旁听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人群中,双手交叠在一根旧拐杖上,脸上的老人斑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深,但眼神依然像某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刀锋。

金明淑。

朴真宇站在斑马线这一侧,透过车流的间隙,看着屏幕里那位八十二岁的老人。她的嘴唇紧抿着,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是常年不说话时也在咬紧牙关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信号灯变绿了。身边的人流开始涌动,把他也推向前去。他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穿过街道,经过那面电视墙。

那个镜头还在——金明淑老人坐在法院旁听席上,记者在画外音里说着什么,但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最后,画面给了一个特写。

她粗糙的手背上,有暗红色的老茧,是几十年劳动留下的印记。

那双曾经在无数冰冷岁月中默默攥紧的手,此刻正按在拐杖的顶端,纹丝不动,像一个锚,死死地钉在海床上。

朴真宇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走廊比平时更暗。他用钥匙拧开门,按亮灯,十五瓦的灯泡照出房间里一成不变的轮廓——床、桌子、椅子、暖炉、洗手台。窗外的东都夜景被窗帘隔在外面,只有一点霓虹灯的余光从缝隙里渗进来。

他坐到桌前,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摆成一排。

左边,是那张传单——海东国历史劳工索赔诉讼团,翻译志愿者招募。

右边,是田中的名片——大和重工国际法务部,高级法律顾问。

左边,是父亲电话里的声音——“你比我有本事,你应该站得更直。”

右边,是田中说的——“你父亲当年在矿上的经历,和名单上这些人的丈夫、兄弟并没有太大区别。”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金明淑律师事务所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房间里只有暖炉发出的微弱嗡嗡声。他的呼吸很轻,但心跳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骨壁。

周一就要到了。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拨通哪一个号码。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在目白方向,可以隐约看到东都地方法院的建筑轮廓,灰色的,庄重的,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张着嘴,等待着即将走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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