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朴真宇贴着舷窗往下看。
东瀛国的海岸线在晨光里摊开,像一把被海水反复冲刷的银灰色刀锋。港口、高架桥、成片的玻璃幕墙建筑折射出冷白色的光,一切都被安排在某种精确的秩序里,没有釜浦那种野蛮生长的杂乱——那里连电线杆都是歪的,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
他攥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口袋里的钱包塞着三十万贤元,是他全部的生活费。为了这笔钱,父亲卖掉了那只铁皮柜——不是柜子本身,是柜子里存了十四年的那些矿难赔偿申诉材料。有人愿意出价五十万贤元收购,说那些东西在某些圈子里属于“有收藏价值的民间文献”。父亲犹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钱递给他,什么都没说。
朴真宇也没问那晚父亲咳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五十万贤元扣掉机票、签证、入学保证金,剩下的刚好够在东瀛国活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么饿死,要么找到出路。
没有第三条路。
入境审查官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盯着他的海东护照看了足足十秒钟,又抬头打量他本人。那个眼神朴真宇很熟悉——像在超市门口被校服女生瞥见时的那个眼神,但更赤裸,因为它背后有一个国家的分量撑腰。
“滞在目的?”
“交换留学。”
“经费来源?”
“自己负担,一部分。”
审查官挑了一下眉毛,把护照递回来,用带着地方口音的东瀛语说了一句:“海东来的学生最近很多。”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恶意,但有某种微妙的停顿,像在“海东”两个字上踩了一脚刹车。
朴真宇接过护照,鞠了一躬,走进到达大厅。
自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气味上的冷。这里的空气被中央空调过滤得近乎无菌,混合着咖啡香、印刷品油墨和某种淡雅的清洁剂味道。和釜浦棚户区那种由霉味、煤烟、下水道混成的空气相比,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被精加工过的商品。
他站在机场大巴候车区,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广告。全是东瀛语,夹杂着几个他认得的海东文字。广告画面精致得不像话,每一个像素都透着富裕的味道。
旁边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交谈,语速极快,话题涉及某家公司的海外并购案。朴真宇听懂了百分之八十——那个词是“大和重工”,另一个词是“海外资产处置”。
大和重工。
他在釜浦的旧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东瀛国排名前三的综合商社,旗下产业从造船到半导体无所不包。在釜浦的茶馆里,有人提起大和重工时会压低声音,仿佛那四个字本身携带着某种跨越海洋的威压。
他没有继续听,上了大巴。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像是穿越两个世界的通道。高速公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高,玻璃幕墙的反光越来越密集,每一栋大楼都像一枚钢印,把地面牢牢钉在某种不容置喙的秩序里。
他盯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皮肤粗糙,颧骨突出,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和他同车的乘客大多衣着体面,手腕上偶尔露出银色表链的反光,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指蜷进袖子里。
东都大学的主校区建在一片台地上,明治风格的砖红色教学楼和现代主义的玻璃研究楼交错排列,银杏树夹道,草坪修剪得像天鹅绒。朴真宇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帆布鞋踩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种冒犯。
交换生宿舍在校园东南角,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楼。他的房间在三楼,大约六叠大小,墙壁上贴着淡米色的墙纸,角落有独立的洗手台和一台小型暖炉。
比他釜浦的棚屋大了将近两倍。
他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沿上,感受着身下干净的床垫。窗外传来社团招新的鼓号声,有人在用东瀛语喊口号,笑声清脆,尾音上扬。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一群学生正在分发传单。他们穿着统一的社团服装,颜色鲜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表情——不是傲慢,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松弛。那种松弛只有从没为下一顿饭发过愁的人才能拥有。
他的胃忽然缩了一下。
第二天上课,他选了一门国际关系研讨课,教授名叫桥本,讲话带着京都口音,喜欢在课堂上随机提问。
“今天讨论战后赔偿问题的国际法框架。”桥本扫了一眼名册,“有一位来自海东的交换生——朴真宇同学,是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是。”
“请从海东国的视角,谈谈您对‘历史清算请求权时效’问题的看法。”
教室里安静下来。朴真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些是好奇,有些是评估,有些只是单纯的看热闹。他站起来,用尽量标准的东瀛语回答,引用了三个国际法判例和一个联合国文件。每句话都在脑海里打了三遍草稿才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只要说错一个字,那些目光就会从评估变成怜悯。
而怜悯是比歧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东西。
回答结束之后,桥本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让他坐下。
后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侧过头,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平平的,但朴真宇还是听清了:“海东人能说成这样不容易了。”
不容易了。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枚生锈的图钉。
午休时间,他一个人去了学生食堂。饭菜价格比外面便宜,但对他的预算来说仍然是一笔需要计算的支出。他端着托盘扫了一眼价目表,选了最便宜的套餐。
“那个——这里有人吗?”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端着托盘站在他对面,笑容友善。女生自我介绍叫山田由美,是社会学部二年级的学生,对海东文化感兴趣。
“你从海东哪里来?”
“釜浦。”
“釜浦?”山田歪了一下头,“我没听说过。是首尔附近吗?”
“不是首尔。是东南部,一个工业城市。”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那种你会在旅游手册上看到的地方。”
山田似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了课程。她说自己的父亲在山田重机工作,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不算富裕但还过得去。她说话的方式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俯就的客气,让朴真宇难得地感到一丝松动。
直到她问了一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
釜浦的棚屋、父亲的矽肺、那只豁口的破碗、灶台上发硬的饭团,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急速闪过,然后在出口之前被他硬生生拧成了另一句话:“父亲以前在矿上做事,现在退休了。”
“矿上啊,很辛苦吧?”
“还好。”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下午没有课,他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停在公告栏前面。公告栏上贴满了社团招新、打工信息、二手物品转让的传单。他的目光被最下面一张印着黑色标题的传单吸引了——
“海东国历史劳工索赔诉讼团 招募东瀛语-海东语翻译志愿者。工作内容:文书翻译、庭审辅助沟通。要求:双语流利,每周保证十五小时以上。交通费支给,实习报酬面议。”
传单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地址在东都地方法院附近的某个事务所。
他盯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
报酬。实习。海东国劳工。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像弹珠一样碰撞。他想起父亲铁皮柜里那沓发黄的矿难材料,想起金明淑老人在记者会上说“只要我还活着”,想起便利店门口高中生们漫不经心的笑声。
然后他想起银行账户上的余额。
他把地址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东都市区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把街道泡在一片不真实的彩色光晕里。他沿着主干道走,经过一家奢侈品店的橱窗,里面陈列着某款腕表,标价签上的数字是他一生都赚不到的钱。
他在橱窗前停了两秒。
玻璃倒映出他的身影——瘦削,僵硬,外套的肩线往下垮。和橱窗里那些精致的商品并置在一起,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错版印刷。
他继续走。
穿过两个街区之后,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收银员是个打工的大学生,用标准的服务用语收钱找零,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他站在便利店门外的路灯下撕开饭团的包装,塑料薄膜在风里哗啦作响。嘴里嚼着米饭,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大厦的电子屏。
屏幕上正在播新闻。
“大和重工今日公布新一财年海外投资计划,将在东南亚追加两千亿贤元规模的制造业投资。社长在记者会上表示,历史遗留问题不会影响集团海外战略,相关诉讼已在法务层面妥善应对……”
画面切换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某个会议厅的主席台上,表情沉稳,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座被花岗岩雕成的山。
朴真宇盯着那张脸,直到屏幕切入下一个广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团,还剩一半。米饭已经凉了,海苔软塌塌地贴着饭粒。
他把饭团包好,塞回塑料袋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走廊里静悄悄的,几间房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打字、放音乐。他用钥匙拧开自己的房门,按亮电灯,十五瓦的灯泡照出六叠房间的窄小轮廓。
他把口袋里的传单地址掏出来,摊在桌上。
然后坐下来,盯着那串数字。
窗外的城市噪音渐渐减弱。暖气炉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房间里弥漫着某种洁净而陌生的气味。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又落回那张传单。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东瀛国的座机号码,没有联系人名字。他迟疑了两秒,按下接听键,把听筒贴到耳边。
对面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那个声音低沉、平稳,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说话时每个字都经过精准的咬合。
“朴真宇同学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姓田中。”对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多不少,恰好够让人意识到这个名字的分量。“我们一直在关注您的情况。您的语言能力、学习成绩,以及您目前的——经济处境,我们都很清楚。”
朴真宇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攥紧手机,指节顶在冰冷的塑料壳上。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田中的声音里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您现在手里那张传单上的电话号码,最好不要打。因为如果您打了,您可能会错过另一个机会。”
朴真宇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四壁,仿佛有人在看着自己。窗帘拉着,门锁着,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您怎么——”
“我们了解的事情比您想象的多。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建议您——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先来见我一面。”话筒里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明天下午三点,银座二丁目,赤松大厦二十一楼。您到了前台,报我的名字就行。”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膜上嗡嗡震动,像一只困在耳朵里的飞虫。
朴真宇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盯着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屏幕上的裂纹把那个号码切成三截,像是在提醒他,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裂开了。
他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桌上那张传单静静地躺在灯光下,黑字白纸,电话号码清晰。
窗外,东都市的夜色浓得像一缸没有稀释的墨。
远处某个地方,钟楼的报时钟声敲响了十一点,沉甸甸地落进黑暗里,像一块石头,落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声。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