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权门勾结

密道的入口藏在丙字号房间地窖的侧壁里。

秦敬忠将那块青石板完全掀开,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砌着青砖,砖缝里的糯米石灰已经发黑变脆,但整体结构仍然坚固。何令仪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洞内漆黑一团,只有一股阴冷的、带着泥土和朽木气息的风从深处涌上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这条密道是前朝武德年间修的,原本是用来在兵乱时转移驿马和文书。”秦敬忠从地窖角落里摸出一盏油灯,用火镰打了几下,灯芯噗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洞口下方几级陡峭的石阶,“何孝忠当年在陇右军中查阅旧档时发现了这条密道的图纸,所以才选了青云驿藏我。他说万一有朝一日我被围了,还能从这条道脱身。”

何令仪心中一动。伯父何孝忠在选定青云驿作为藏身之处时,连退路都提前规划好了。他不是临时起意把秦敬忠塞进废墟的,而是在做这一切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下洞之前,每个人把身上能反光的东西都收起来。”秦敬忠将油灯递给何令仪,用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在洞口比划了一下,“密道有三里长,出口在山南的一口枯井里。出了枯井就是漳水河滩,河滩上有船家,给银子就能渡河。过了漳水往西走是陇右方向,往东走是定州。但密道里有几段已经塌了一半,过的时候不能出声,不能点火把,否则上面的土层一震就可能全塌下来。三里路,摸着黑走,大概要一炷香的工夫。”

裴行简将马背上的皮袋取下来,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温如晦从长安带来的大理寺文书。他将皮袋紧紧捆在背上,又把何令仪的铁箱用绳子系好,挎在自己肩头。何令仪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裴行简先开了口。

“箱子我背。你扶着秦将军,他左臂动不了,上下台阶需要人搭手。”他说完便转身走向洞口,没有给何令仪反驳的机会。何令仪看着他的背影,那把直刀横插在他腰后,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不知道他以前用过多少次。

温如晦最后一个进洞。他是文官,动作不如前面三个人利索,但神色镇定,下台阶时还不忘用袖口掩住口鼻,以免灰尘呛出声响。何令仪看在眼里,心想这个大理寺主簿能在裴守义手下做这么多年,果然不是寻常书吏。

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何令仪左手扶着秦敬忠的右臂,右手摸着墙壁往前走。墙壁上的青砖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偶尔有什么多足的东西从她指尖飞快地爬过,她没有缩手,只是抿紧了嘴唇继续往前走。身后,裴行简和温如晦的脚步声压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头顶上隐隐传来马蹄的震动,越来越近,密集如擂鼓——那是索元超的骑兵正在往青云驿的山头集结。隔着几丈厚的土层,马蹄声被闷成了沉闷的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敲着一面巨大的鼓。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秦敬忠停下脚步,低声说:“到了。我先上去探一眼,你们等着。”

他挣开何令仪的手,攀着枯井内壁上凿出的踏脚洞往上爬。枯井不深,不过丈余,井口被一丛茂密的荆棘遮得严严实实。秦敬忠用头顶开荆棘,探出半个身子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缩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河滩上有人。”

何令仪的心猛地一紧。

“几个人?”

“三个。一个在船上,两个在岸边。都带了刀,没穿官服,穿的是短打。像是索元超留的后手。”

索元超果然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三十骑上山封路,三个人守住漳水渡口的船家。他算准了何令仪要是能从山上逃出来,必定要渡河,而漳水渡口唯一的船就是河滩上那条乌篷小船。船家老艄公此刻被三个带刀的人押在船头,抱着脑袋蹲在船舷边,连动都不敢动。

何令仪靠在井壁上,飞快地思考。四个人对三个,人数上并不吃亏。但对方有刀,而他们这边只有一个能打的裴行简和一个只有一条胳膊能动的老兵。温如晦是文官,她自己虽然会骑马,但从未跟人交过手。硬拼不是上策。

“他们的刀是什么样式?”裴行简忽然开口,声音极低,语气却异常冷静。

秦敬忠又探出头看了一眼:“短刀,刀身宽而直,刀柄缠的是红绳。不是军刀,是民间作坊打的,看着像是定州城南铁器铺的货。”

裴行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定州城南铁器铺,跟冯记竹器铺共用一个后院。这两家铺子的老板是连襟,他们打出来的刀,刀刃淬火时有一个毛病——刀尖脆,用力过猛会崩刃。”他将肩上的铁箱递给温如晦,从腰后拔出直刀,刀身在枯井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秦将军,你说过山穷水尽处必有暗径通。这条暗径,就让他们三个自己钻。”

他低声说了一个极其简短的计划。秦敬忠听完,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片刻之后,河滩上响起一声沙哑的惨叫。

秦敬忠从枯井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往河滩方向跑了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鹅卵石上。他浑身污泥,头发蓬乱,破旧的戎衣上沾满了在密道里蹭的苔藓和泥土,看起来活像一个刚从山里逃出来的灾民。他用那只独臂撑着身体,嘶哑地喊道:“救命——山上的密道塌了,他们在里面埋住了!”

三个守在河滩上的刀手同时转过头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额头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刀伤,看起来像是最近才跟人动过手。他朝秦敬忠走过来,手中的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你是谁?山上什么人被埋了?”

“裴家那个公子和他媳妇。”秦敬忠喘着粗气,指着枯井的方向,“我是青云驿里逃出来的,我知道密道。他们跟巡察使的人在山上交了手,躲进密道,跑到半截上面塌方了,全压在里头。你们要是想拿人,赶紧去挖,还来得及。”

壮汉半信半疑地打量着秦敬忠,又看了看枯井的方向。这时候,枯井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隆声——那是温如晦在井底搬动了几块碎石,让石头沿着井壁滚落下去的声响。壮汉的疑虑被打消了一半,他朝身后的两个同伴招了招手,三个人一起朝枯井走去。

他们刚走到枯井边缘,裴行简从井口侧面的荆棘丛中一跃而出。他的刀没有砍向任何人的要害,而是用刀背狠狠敲在壮汉握刀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短刀脱手飞出,壮汉惨叫一声,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下来。另外两个刀手反应过来时,一个被裴行简用刀柄撞在肋下,痛得弯下了腰,另一个被从背后扑上来的秦敬忠用独臂勒住了脖子,两人一起滚倒在河滩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的工夫。何令仪从枯井里爬出来时,看见的是三个抱着手腕和肋骨在地上呻吟的刀手,以及站在他们面前、手中直刀尚未归鞘的裴行简。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衣襟上溅了几滴泥水,但整个人依然沉稳得像一座山。

“船家!”何令仪朝乌篷船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艄公从船舷边站起来,看见这个阵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操起橹杆,将船撑到了岸边。何令仪扶着秦敬忠上了船,裴行简和温如晦跟在后面。船离岸时,何令仪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个刀手——她认出了那个壮汉额头上新结痂的刀伤。昨晚索元超围庄时,有一个守在果林边缘的刀手,额头上也是这样一道伤。是同一批人。

船到漳水中流时,身后远处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混乱的马嘶声。何令仪回头望去,青云驿所在的山头上,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废墟中来回穿梭,火把的光芒在晨光中一闪一闪。他们发现了密道入口。

“不用看了。”秦敬忠靠在船舷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等他们顺着密道追到枯井,我们已经在漳水对岸了。过了漳水往西二十里是三县交界地,那里谁也管不了谁。”

何令仪将目光从远山收回来,落在怀里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箱上。锁孔已经被秦敬忠给的铜钥匙插进去了,但她没有转动钥匙。她将铁箱搁在膝头,手指按在箱盖上,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打开吗?”裴行简问。

“等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何令仪说,“索元超不会就这么放弃。他调了三十骑封山,意味着他已经不怕把事情闹大了。巡察使衙门在河北道只手遮天,他若是敢明目张胆地调动骑兵围杀裴家公子,就说明他背后的主子已经给了他死命令。”

温如晦忽然从旁边插了一句:“安乐公主前几天从长安出发,巡视河北道。算时间,这几天就该到了。索元超这么急着抢钥匙、封山抓人,恐怕是因为主子要到了,他必须在新主子面前交差。”

何令仪和裴行简同时看向温如晦。这个大理寺主簿的情报比他们想的要灵通得多。温如晦看出两人眼中的疑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替裴少卿管了这么多年文书,公主府的门道,总要知道一些才能活命。裴少卿叫我昼夜兼程来定州,不只是送信,也是来给你们送话的。”

“什么话?”

“你爹说的是——三钥归一时,将军府见。”温如晦看着裴行简,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让何令仪感到一阵电流般的震颤。三钥归一时,将军府见。这是何孝忠在信中写过的“三钥归一之日,便是陇右旧部为吾雪冤之时”的另一个版本。裴守义也在等三钥归一。他写好了遗奏,藏好了证据,留下了主簿,然后被人捅了一刀。他的底牌和何孝忠的底牌,竟然是同一张牌。

船靠岸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漳水西岸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往西可以望见连绵起伏的陇山余脉。何令仪抱着铁箱下了船,找了一块平坦的河滩石坐下。裴行简站在她身边,秦敬忠靠在一株歪脖柳树上,温如晦站在不远处望着河对岸,确认追兵是否渡河。

何令仪转动了钥匙。锁舌咔嗒一声弹开,她掀开铁箱盖子。

箱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用油纸包裹的账簿。账簿封皮已经被翻烂了,纸张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景龙元年到景龙三年间,落雁庄采购生铁、打造兵器、分批出库的全部记录。每一笔后面都附了一个小字——“梅”。梅花标记,与落雁庄窑洞里弩机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与裴府正堂血字信背面的梅花印记一模一样。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纸的质地与裴守义那封遗奏完全不同,是军中用的粗麻纸,粗糙厚实,折痕处已经快要磨穿了。何令仪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上面写的是——“安乐公主亲笔手书”。信件的内容极其露骨,直接指示收信人在河北道招募私兵,囤积器械,以备不时之需。信末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小巧的私印,印文是四个篆字——“安乐长乐”。

私印。公主的私印盖在这封信上,就等于将她的意图钉死在证据的铁壁上。私印不同于官印,官印可以被盗用伪造,但私印只有本人随身携带,任何人拿到这封信都能认出那枚印章是安乐公主的贴身之物。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封了口的牛皮纸袋,纸袋上用毛笔写了三个字——“守义启”。何令仪将纸袋拆开,里面是一份状纸和一卷帛书。状纸的内容是何孝忠亲笔所写的诉状,详细陈述了他发现安乐公主勾结裴守义在河北道豢养私兵的全部经过,以及他因为不愿交出虎符钥匙而被追杀的过程。帛书则是一张陇右军府器械库的详细地图,图上标注了三把锁的位置和每一把锁对应的钥匙,地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三钥齐备,可开库取械。库中存有公主私兵名册一部,兵器账目三卷,可证此案。”

何令仪看完所有东西,将状纸递给了裴行简,将帛书递给了秦敬忠,将那本账簿递给温如晦。四个人围着这只铁箱,沉默了很久。

“你伯父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不只是让你翻案。”秦敬忠将帛书还给何令仪,用那只独臂擦了擦眼角,“他是让你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裴行简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果决:“去陇右军府。带上何将军的证词、公主的手书、全部账簿,去军府找那些守库的老兵。开库取册,然后带着全部证据直奔长安。大理寺管不了公主,但御前可以。”

温如晦将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出声:“裴少卿在这本账簿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批注。”他将账簿转过来给众人看,泛黄的纸页末尾,是裴守义端正的楷书,墨迹已经褪成了深褐色——“臣裴守义以此册为证,自首其罪,不求宽宥,惟愿圣上明察安乐公主谋逆不轨之实。”

何令仪抬起头,看向东边漳水对岸的群山。在那片群山的另一侧,索元超正在调集更多的兵力来追捕他们。在更远的定州城里,裴守义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他留下的遗奏和自首书信正在温如晦的行囊中。而再往东边几百里外,安乐公主的车驾正在朝河北道驶来。

时间不多了。

“去陇右。”何令仪站起身来,将铁箱重新锁好,抱在怀里。枣红马已经渡过漳水,正在河滩上低头吃草。她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来时更加利落,像是一夜之间脱掉了所有属于闺阁少妇的束缚,重新变回了那个在何府掌管内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何家女儿。

裴行简翻身上马,策马走到她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何令仪读懂了他的意思。从新婚夜相对无言到同生共死,经历了父亲遇刺、窑洞发现真相、密道逃生和河滩夺船,她不再是那个被迫嫁入裴家的棋子,他也不再是奉命娶她的裴家公子。他们是一起扛着真相穿过命运齿轮的人。

秦敬忠骑在温如晦那匹马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何孝忠当年跟我喝酒,说他有侄女以后一定要嫁个好人家,没想到嫁的是裴家的狼崽子。更没想到,老子居然要跟裴家的狼崽子一起逃命。”

裴行简回过头,看着秦敬忠,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狼崽子这个称呼,不错。”

何令仪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她策马冲在最前面,迎着河滩上扑面而来的风,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裴守义那句遗言——“三钥归一时,将军府见。”

左手钥匙在她身上,右手钥匙也在她身上。中钥匙被刺客从裴守义的密室中抢走了,下落不明。三钥缺一,将军府还没法开。

那个刺客到底是谁的人?是郑氏派去的,还是安乐公主派去的?如果是郑氏,中钥现在就在安乐公主手中。如果是公主直接派的人,那她拿到中钥之后,下一步就是派人截杀何令仪,抢走她身上的左钥和右钥。索元超之所以还没追上来,是因为他以为他只差一把钥匙。他还不知道何令仪在落雁庄窑洞里找到了右手钥匙。他也不知道何令仪手里现在握着的是两把,而不是一把。

这就是她的底牌。

蹄声嘚嘚,陇山余脉在远方渐次展开,青灰色的山峦像是大地写在天边的一行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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