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简走后,何令仪在窗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她只是将那张写了“裴已得其二”的绢帛摊在膝头,一遍一遍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绢帛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墨色浓淡不均,有几处还洇开了,显然是在极其紧张的情况下写成的。写字的人是谁?是伯父何孝忠吗?他在临死之前写下这句话,塞进何府正堂的青砖下,就是留给何家人看的。
他在示警。裴家不可信。三把钥匙之中,裴家已经拿到了两把。
可裴守义昨夜在书房里,明明还在试探她是否找到了钥匙。如果裴家已经有了两把,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从她这里套第三把?答案只有一个——裴守义手里确实有两把钥匙,但光有两把打不开军械库。他需要全部三把。而第三把,在她嫁衣的暗袋里,被她贴身藏着,他拿不到,至少在明面上不能硬抢。
何令仪将绢帛叠好,和那把铜钥匙一起缝回嫁衣暗袋。她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面孔苍白而沉静,眼眶微红,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冷定。她不能乱。何家满门的性命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岭南流放路上的母亲和姨娘们,软禁在何府残垣中的父亲,还有那个死在绞刑架上的二叔公。他们的命,都握在她手里这把钥匙上。
她必须去青云驿。而且要快。
但怎么去?裴家上下都盯着她。郑氏派了两个丫鬟日夜轮班守在新房门口,说是“伺候少夫人起居”,实际上是监视。裴守义虽然白天不在府中,但他在东路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子夜,整个裴府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别提还有索元超——那个脸上带刀疤的巡察使副手,他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她。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让裴守义无法拒绝的理由。
答案就藏在今早郑氏那句不耐烦的话里——“青云驿方向确实有一座庄子,是裴家前些年收的抵押田产,位置偏僻,一直没人去打理。”那座庄子是裴家的产业,她作为裴家少夫人,去巡视自家田庄,天经地义。郑氏今天让她看账本,本意是下马威,却在不经意间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借口。
何令仪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她在裴府中路的花厅里找到了郑氏。郑氏正坐在黄花梨木的罗汉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拂尘,闭着眼睛听一个管事婆子汇报本月采买的账目。何令仪进门时,那婆子正说到“城南冯记竹器铺今年涨了一成价”,郑氏的眉头皱了皱,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拂尘让婆子停下。
“母亲,妾身有一事相求。”何令仪站在花厅正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郑氏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说。”
“今早母亲说青云驿附近有一座裴家田庄,多年无人打理。妾身从前在何家掌管内务,田庄收成、佃户管理这些事还算熟稔。若母亲信得过,妾身想去那庄子上看看,替母亲盘一盘账。”
郑氏的眼睛终于全睁开了。她打量着何令仪,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也有一丝审视。一个刚刚嫁入裴家不到三天的女人,主动要求去一个偏僻的田庄盘账,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突兀。但郑氏看到的,不是何令仪的野心,而是她急于在裴家站稳脚跟的焦灼——这正是郑氏乐见的。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有用的儿媳妇,比一个什么都不做的摆设要好掌控。
“青云驿那个庄子,叫落雁庄,荒了有两三年了。”郑氏将拂尘搁在膝上,语气比今早缓和了不少,“佃户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弱。你要去盘账,能盘出什么来?”
“正因为荒了,妾身才想去看看。”何令仪的声音不卑不亢,“裴家在定州城外的十七处田庄,唯有这一处无人问津。妾身既是裴家妇,便有责任替母亲分忧。”
郑氏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好。既然你有这份心,明日便让管事何福带你去。不过庄子偏僻,路不好走,你得带上几个护院。另外——”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行简要陪你去。新婚燕尔,分房睡也就罢了,连出门都不一起,让外人看了像什么话?”
何令仪垂下眼睫,心中快速盘算。郑氏要让裴行简陪同,表面上是成全夫妻体面,实际上多半是裴守义的意思。让她去庄子可以,但不能让她一个人去。裴行简的眼睛会一直盯着她,她在青云驿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看在眼里。如果裴行简站在父亲那边,那她去青云驿就等于自投罗网。
但裴行简今早把“裴已得其二”的绢帛亲手交给了她。如果他真是裴守义的人,他根本不会让她知道这个秘密。他告诉她,是因为他在赌——赌她能找到第三把钥匙之外的东西,赌他们联手能扳回这一局。
她想赌一把。她没有别的选择。
“一切听母亲安排。”何令仪又行了一礼,退出了花厅。
当天下午,何令仪做了一件让郑氏非常满意的事——她把自己关在内院账房里,将落雁庄过去五年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看。账册上落满了灰,有些页面被虫蛀出了窟窿,她也不嫌脏,拿着毛笔一边看一边做摘录,将田亩数、佃户名单、历年收成一一抄在纸上。
郑氏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丫鬟来送茶点时,看见何令仪正埋头在成堆的账册中,袖子卷到手肘,指尖沾满了墨渍和灰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丫鬟回去禀报时,郑氏笑了一声,说了句“倒是个实干的人”。
何令仪确实是实干的人。但她翻账本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盘账。她从这些泛黄的账册中发现了一件极其反常的事。
落雁庄的田产并不算少——良田三百亩,旱地一百五十亩,外加一片果林和两口鱼塘。按定州当地的收成,这样的田庄每年至少能收入两三百贯。但账册上的记录显示,过去五年中,落雁庄交到裴府账上的银钱一年比一年少。景龙元年交了一百八十贯,景龙二年只交了九十五贯,到了景龙三年直接降到了不足五十贯。而管事的报告上写的理由千篇一律——“天旱欠收”“佃户逃亡”“水渠淤塞”。
何令仪将这几页账目单独抄了下来,夹在袖中。田庄收成骤降,要么是管事贪污,要么是有别的猫腻——有什么东西在落雁庄消耗了大量的银钱。那笔钱的去向在账面上看不到,但它一定存在。
而账目锐减的起点——景龙元年——恰恰是伯父何孝忠在陇右军中获得虎符钥匙的那一年。
夜幕降临时,何令仪终于从账房出来。她在回廊里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裴行简。裴行简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袖口和衣摆上沾着些许尘土,看起来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的脸色比今早更加凝重,眉头那道竖纹像是刀刻进去的。
“跟我来。”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径直往新房的方向走去。
何令仪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裴府的回廊和月亮门,直到进了新房,裴行简才从袖中掏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今早我派人去定州城隍庙查那个老道。”他将信递给何令仪,“人没找到,但找到了这个。”
何令仪接过信,展开一看。信是裴行简派出去的一个随从写的,内容很短——“二郎君,城隍庙周边三坊已查遍。据庙祝回忆,画像中的老道确曾于二月初在城隍庙周边盘桓数日,每日在庙门外摆摊测字,专寻年老好谈灾异者搭话。二月初八夜,庙祝见此人夜半出城,自此去向不明。另,庙祝提及一事:此老道道袍虽破,腰间却系一条新绦带,带钩为错金银云纹,乃宫中制式,非民间可得。”
何令仪抬起头,与裴行简对视。
宫绦。那条老道腰间系着的,是宫中之物。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老道不是江湖骗子,他是从宫里出来的人。错金银云纹的带钩,只有内侍省和公主府才能用。老道是宫中人派出来的,他选中何阿永不是随机的,而是有预谋的。
“是安乐公主的人?”何令仪问。
“不一定是安乐。”裴行简压低了声音,“后宫里能派人出宫的,除了韦后和安乐公主,还有其他人。但我今天查到另一件事——妖言案发前半个月,安乐公主府的车队正好从长安出发,巡视河北道。时间完全对得上。”
何令仪感到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如果妖言案是安乐公主在幕后操纵的,那么她对付何家就不是为了对付何家本身,而是为了何家手中的虎符钥匙。她需要军械库里的东西。
“安乐公主需要边军的武器?”何令仪皱眉,“她要武器做什么?公主府的亲卫不过百人,给她再多兵器她也用不上。”
“不是她用。”裴行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有人在替她要。河北道有一支私兵,对外号称商队护卫,实际上有上千人,装备精良,训习有素。这支私兵不属于公主府,但听从公主府的调遣。他们的兵器从哪里来,一直是一个谜。”
何令仪的脊背一阵发凉。她忽然明白了妖言案背后的棋局有多大。何阿永只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弃子,他以为自己在投奔太子,实际上他只是一根用来撬动何家的杠杆。何家倒了,钥匙就有机会落入裴家或公主手中。而裴守义先下手为强,把她娶进了门——这步棋走得既狠又准,把安乐公主的人挡在了门外。
但裴守义娶她的目的,和安乐公主扳倒何家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虎符钥匙。三把钥匙合在一起,就能打开陇右军府的军械库。军械库里的东西,才是所有人争夺的真正目标。
“睡吧。”裴行简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声音变得很轻,“明天去落雁庄,路上要走两个时辰,山路不好走。”
何令仪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叫住了他。
“裴行简。”
他停下脚步。
“你今天把这些都告诉我,是想让我信任你,对吗?”
裴行简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在门扇旁边。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的背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将他的身影切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我审过太多人。”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有罪的、无罪的、被冤枉的、被诬陷的。我能从他们的供词里看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逼出来的。你二叔公的卷宗,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就知道有问题。但我没有深究,因为那是家父批过的案子。”他顿了顿,终于回过头来,“子不审父案,这是官场铁律。但我现在有了你,就有了局外人的眼睛。”
“我不是局外人。”何令仪纠正他,“我是案中人。”
“正是因为你是案中人。”裴行简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所以我才有理由去查那些以前不能查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何令仪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松林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低声耳语。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在何府捡到的纸片,对着月光看了最后一遍。辛巳年三月初七,青云驿。明天她就要去那里了。
不管伯父在青云驿藏了什么,她都会把它找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裴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侧门外。
何令仪换了一身便于赶路的暗青色布衣,头发用一块蓝布包住,脚上穿着耐磨的千层底布鞋。她没有带嫁衣,但将嫁衣里的那把钥匙贴身藏在了腰带内侧。裴行简已经骑在一匹栗色马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翻领胡服,腰间佩了一把窄身直刀。何福带着四个护院,两个骑驴,两个步行,在车队前后照应。
晨雾还未散尽,定州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挑水的百姓。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惊起了几只栖在屋檐上的乌鸦。何令仪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晨雾中逐渐缩小的定州城墙,还有更远处那些错落的屋顶——其中一道,属于已经被封了的何府。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放下了车帘。
出定州城往西,过了漳水渡口,路就变窄了。官道只修到渡口为止,再往山里走,便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长满了荆棘和野草。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何福在前面挥舞着柴刀开路,把拦路的枝条一根根砍断。山里的春天比城中来得晚,桃花才刚刚打了花苞,一朵都没开,只有野杜鹃开了一路,漫山遍野的深红,红得像是被什么人泼了一地的朱砂。
何令仪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手中捏着一张自己画的简单地图。那是她从裴府账房的地契副本上临摹下来的,图上标注了落雁庄的大致位置。她将这张图和伯父留下的那张纸片并排放在膝头,反复对比。青云驿在落雁庄西北方向大约三里处,步行不过小半个时辰。如果能借口查看果林或鱼塘,或许能甩开随从一段时间。
但裴行简一直策马跟在马车旁边,不离左右。何令仪透过车帘的缝隙偷偷看他,发现他的神色比在府中时更加紧绷。他骑马时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始终放在刀柄附近,目光不停地扫视道路两侧的树林和山坡。那不是一种监视的目光,而是一种防范的目光——他在警惕什么人。
“裴公子。”何令仪掀开车帘,压低了声音叫了他一声。
裴行简勒住马,将马头靠向车窗。
“你担心路上有埋伏?”何令仪问。
“索元超昨天去了城西的马市,买了一匹快马。”裴行简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有动,“有人看见他连夜出城,方向也是西边。”
何令仪的手指在车帘上攥紧。索元超也往西边来了。他来干什么?是跟踪他们,还是去某个地方预先布局?如果索元超也盯上了青云驿,那她和裴行简此行就又多了一层危险。
“你的四个护院里,有父亲的人。”裴行简的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何福是我的乳母的儿子,可以信任。其他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报回去。到了庄子里,别乱说话。”
何令仪微微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山里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雾气散尽,山间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远处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一片灰色的屋顶和一排高低错落的夯土围墙。何福在前面喊了一声“落雁庄到了”,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何令仪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将膝头的两张纸片叠好,塞进腰带,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驶入庄子的大门时,何令仪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落雁庄的围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箭垛。那些箭垛做得非常隐蔽,从外面看只是墙头上略微加高的一块土砖,但从内侧看就能发现,每一个箭垛后面都留了一个可以架弩箭的凹槽。
这不像一座田庄,倒像一座哨所。
何令仪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扶着裴行简伸过来的手,踩着车辕下了马车,抬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废弃田庄。
庄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说是废弃了两三年,但晒谷场上没有杂草,水井旁边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每天都有很多人在这里走动。何福去敲管事的门时,门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自称姓崔,是落雁庄的管事。他看见何福身后的裴行简和何令仪时,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堆出满脸笑容,将他们迎进了正堂。
正堂的陈设很简单,几张旧椅子,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壶凉茶和几个茶碗。何令仪坐下后,目光快速扫过正堂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炭盆里堆着没有烧完的竹简碎片,竹简上的字迹被火熏得焦黑,但有一片残片掉了出来,搁在炭盆边上。何令仪趁崔管事忙着倒茶时,悄悄将那片竹简踢到了椅子下面,然后用裙摆盖住。
“少夫人来得突然,庄子里什么都没准备。”崔管事一面倒茶一面赔笑,“这落雁庄荒了有日子了,收成不好,佃户跑了大半,实在是——”
“账册我带来了。”何令仪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崔管事,你且将三年来的收支账目取来,我与你一处一处核对。若是有不清楚的地方,今日一并理清。”
崔管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倒茶的手也顿住了。
何令仪没有等他回答,已经站起身来,从袖中抽出那叠在裴府账房抄好的摘录,搁在桌上。纸页在桌面上展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无声地罩向了面前这个神色慌张的老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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