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母亲的囚笼

裴望舒到家的时候,长安城的夜已经深得很透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拎着那个从岭南带回来的帆布行李袋下车,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从祠堂带回来的裴氏族谱复印件。小区里路灯坏了两盏,明暗交错的光线把绿化带的影子切割成不规则的黑块。他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只有他家二楼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颜色不是正常的暖黄,而是偏冷偏蓝的白。

那是电脑屏幕的光。

他站在楼下看了片刻,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老妇人的那句话——“这孩子的眼睛没有孩子该有的东西。”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历史研究,见过文字里记载的一切人性之暗,但当他推开家门,看见苏静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时,他才意识到,文字里读到的东西和发生在自己屋檐下的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重量。

“她睡了。”苏静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下面两团深深的青灰色,“你的飞机晚点了?”

“晚了一个小时。”裴望舒放下行李,在苏静对面坐下。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无线路由器,电源线被人剪断了,断口很整齐,像是用厨房剪刀一下子铰掉的。“你剪的?”

“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苏静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走之前让我拔网线,我拔了,她没用。但今天晚上你还没到家的时候,我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她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像是在放录音,又像是在开线上会议。我敲开门,她正在用一台我没见过的旧平板电脑。老裴,那台平板是我去年淘汰的,我塞在客房的衣柜里,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裴望舒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了晚饭时夜昙那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她怎么说?”

“她说学校社团在开线上讨论会,她忘记带笔记本电脑就用了旧平板。她的表情那么自然,老裴,太自然了,像是在背台词。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总不能说‘我知道你在骗我’,因为我没有任何证据。我只能说了句早点睡,然后退出来。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里她才是主人,我是借住的客人。”苏静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后来我就把路由器剪了。不是防她,是防我自己——我怕我再看见她在做什么,我会疯掉。”

裴望舒起身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苏静的肩膀很僵硬,像是已经绷紧了很多天都没有放松过。他张了张嘴,想把在岭南听到的一切告诉她——那个祠堂,那行祖训,那个关于“裴氏之剑”的梦——但他又停住了。苏静现在的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再用那些近乎诡异的故事压上去,他不知道她会垮成什么样。

“这几天,”他说,“我找个人盯着她。我以前的同事薛元赏在省厅刑侦处,退休了但还有点人脉。他欠我个人情。”

苏静抬起头,“你想监视自己的女儿?”

“我想搞清楚她到底在做什么。在搞清楚之前,我们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苏静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某个看不见的鼓面上。最后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冷掉的茶水倒进厨房水槽。裴望舒听见她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水流声响了很久,掩盖住了她压抑的哭声。

楼上夜昙的房间没有任何声响。那扇紧闭的房门安静得像一块墓碑。

裴望舒决定亲自去一趟那个论坛的线下见面会。

这个信息是他从“神龙遗珠”账号的粉丝互动中发现的。账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组织一次“线下学术沙龙”,地点通常选在长安故城周边的茶馆或书店,以“唐代女性研究兴趣小组”的名义召集。参与者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在校学生,有刚工作的白领,也有一些看起来对主流学界不满的民间历史爱好者。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的内容表面上都是学术性的——韦后是否被冤枉、神龙年间的政治斗争是否被后来的胜利者单方面书写——但裴望舒在暗中观察了几次线上讨论后,察觉到了一种更隐秘的共振。

这些人讨论历史的方式和学术圈完全不同。他们不关心证据链的完整性,不关心史料辨伪的方法论,他们只关心一点:这个故事能不能让听众感觉自己站在了“正义”的一边。而“神龙遗珠”最擅长做的,就是把复杂的历史事件简化成一个好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有坏人(唐代的李氏皇族和男性史官),有好人(被污名化的韦后和被流放的官员),有反转(你以为的好人其实是坏人),有高潮(历史的真相被我们发现)。每一个元素都精准地踩在年轻人情绪爆点的节拍上。

裴望舒在某一个深夜把“神龙遗珠”的所有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规律:每一篇翻案文章的最后,都会留下一个“靶子”。不是直接点名的靶子,而是一个模糊的描述——“那些当年参与构陷的人的后代”,“那些至今不愿为祖先认错的人”,“那些占了便宜还想要清白的人”。读者会自发地去寻找这个靶子,然后在评论区里狂欢般地贴出他们的“发现”。

李涣被“发现”,是因为他在论坛上用自己的真名和人争论过唐代史观。他的祖宗信息被人肉出来,挂在了评论区里,然后被无数人转发、评论、二次创作。整个过程就像一场公开的围猎,而“神龙遗珠”只需要在最初的时候,放出一只兔子。

线下见面会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长安故城碑林附近的一家独立书店。裴望舒戴了一顶鸭舌帽,换了一副平光眼镜,提前半小时到了现场。书店不大,里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沙龙空间,几排折叠椅对着一个简易的讲台,墙上挂着本地画家的水墨画,大部分是仿古风格。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三四个年轻人围坐在前排,其中一个男生正在用笔记本电脑调试投影仪,屏幕上映出“神龙遗珠”的头像,那朵暗红色的花。

裴望舒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本旧书假装翻阅,耳朵却竖着捕捉前面的每一句对话。

“师姐今天来不来?”调试投影仪的男生问旁边一个女生。

“说不好,她最近好像挺忙的。上次说在处理一个特别重要的课题。”女生翻着手机,“不过她说今天有惊喜。”

“什么惊喜?”

“不知道。她就说今天来的人里可能有‘特别嘉宾’。你们猜是谁?”

裴望舒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特别嘉宾。他脑海里闪过夜昙早上出门时的画面——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帆布书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对苏静说:“妈,我去图书馆,晚饭前回来。”语气平淡,表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夜昙今天没有去图书馆。

两点整,沙龙正式开始。先上台的是调试投影仪的那个男生,他用一种近乎传教的热情讲了他如何通过“神龙遗珠”的文章“重新认识了唐代历史”,获得了台下一片赞同的掌声。然后是那个女生,她分享了自己用“神龙遗珠”提供的史料写本科论文、被导师夸奖“视角新颖”的经历。她说:“说实话,我导师都不知道那些材料是师姐整理出来的。我觉得真正的历史学者,不应该被学院的条条框框困住。”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然后那个男生重新走上台,声音变得神秘而兴奋:“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一位特别的嘉宾。她很少露面,但今天正好在现场。我不说是谁,大家看——”

投影仪的画面切换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黑屏上只有一行字在闪烁:“连线中。”

裴望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不是信号弱,是完全没信号。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发现书店的墙壁上贴着一张不起眼的告示:“本店为保护读者沉浸体验,内间沙龙区域开启信号屏蔽,请见谅。”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女生忽然站了起来,举起手机,屏幕朝向大家,兴奋地喊了一声:“是师姐!师姐在线连麦了!”

屏幕亮了起来。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个空白头像,没有脸,没有名字,只有那个所有人都不陌生的ID——神龙遗珠。音频通道里传来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之后有些失真,但语气和节奏却像一把熟悉的钥匙,在裴望舒的脑海里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在回避的门。

“各位好。”那个声音说,“今天我想直接向大家公布一件事。”

台下的年轻人们屏住了呼吸。裴望舒也屏住了呼吸。

“我们一直在讨论的‘名单’,已经进入执行阶段了。第一位,已经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大家都知道结果。”音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听众留出脑补的时间,“第二位,我今天可以直接告诉你们——他姓薛。”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已经在手机上开始搜索。

“他的祖上,在神龙元年,参与了对相王府属官家属的审讯。具体的手段,我不在这里描述了。我的团队已经掌握了他本人近年来在网络上发表的一系列言论。这些言论,足以证明他继承了祖上的——我们可以称其为‘思维惯性’。我的团队将在下周内把这些材料整理公开,到时候,请大家帮忙转发扩散。”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兴奋地拍手了。

裴望舒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目光越过一排排折叠椅,落在那个被众人目光簇拥的屏幕上。那个空白头像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音频通道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布置一份日常作业。

但他关心的已经不是声音的内容了。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女孩的声音虽然经过了变声器处理,但在某些咬字的音节上,留着一种他太熟悉的痕迹——“执行”的“执”字她咬得很重,“思维惯性”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滋味。这是夜昙说话的习惯。十六年了,他每天早上在餐桌上听见她说“爸,我去上学了”,每天晚上听见她说“爸,我去睡了”。那种独特的节奏感,即便被变声器扭曲成另外一种音色,也无法彻底磨灭。

台上那个男生接过了话筒,正在热情洋溢地号召大家“用实际行动支持师姐”。台下的年轻人们纷纷举起手机,打开自己的社交平台,开始转发一条条已经准备好的内容。

裴望舒转过身,朝书店门口走去。他经过门口的时候,收银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平静得不太像一个普通店员。

“欢迎下次光临。”店员说,嘴角的弧度让裴望舒后脊发凉。

那个弧度他见过。在很多人的脸上见过——李涣出事前在走廊上抽烟时脸上紧张的抽动,吴秀兰在养老公寓里回忆往事时嘴角的颤抖,苏静在得知真相后嘴唇的扭歪。但在这个店员的脸上,那个弧度是第三种东西。

是恭敬。是对某种更高存在的,虔诚的恭敬。

裴望舒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感觉到初秋的闷热像一条湿毯子裹在他身上。他掏出手机,信号已经恢复了。他拨了苏静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苏静,夜昙今天去了图书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中午就回来了,说图书馆太热,现在在她房间。”

“你现在去敲她的房门,随便找个理由,看看她在不在。”

苏静没有多问。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上了楼梯,敲门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过了几秒,苏静的声音重新出现在电话里,带着一丝困惑:“在。她在做卷子。桌子上摊着三份模拟题。”

裴望舒握紧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白花花的太阳。

书店里的沙龙还在继续。那些年轻的手机屏幕正在把一条条信息推向整个互联网。而在裴家二楼那间窗帘紧闭的卧室里,一个女孩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模拟题,而是一台无声运行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上正在播放同一个音频——那个空白头像发出的声音,正一句一句地,通过她的指尖,敲进无数人的心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低低地回荡。

然后她拿起铅笔,翻开那本黑色硬皮本,在第二行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没有写“待”。

圆圈里写的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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