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涣出事之前,其实有过预兆。
那是九月初的一个周三,裴望舒在研究所的走廊里碰见他。李涣正靠在窗边抽烟,烟灰缸搁在窗台上,里面已经插了七八个烟头。裴望舒对这个学生谈不上特别喜欢,但也并不讨厌——年轻人嘛,说话欠考虑是常有的事。李涣的家庭背景倒是让他多留意过几分,他家祖上是关中人,据说祖上在唐朝做过官,具体的李涣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族谱上记着一位远祖曾在御史台任职。
“裴老师,”李涣看见他,把烟掐了,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您那个课题的资料我都整理好了,发您邮箱了。”
裴望舒点点头,正打算走过去,李涣忽然又叫住了他。
“裴老师,有个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裴望舒停下脚步。李涣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犹豫了几秒钟,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裴望舒看。
“这个账号,最近一直在给我发私信。”
裴望舒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屏幕上是一个历史论坛的私信界面,发送者的ID他太熟悉了——神龙遗珠。私信内容密密麻麻,粗略扫过去有几十条之多。最早的一条是在两个月前,语气还算客气,是那种学术讨论式的措辞,引经据典地讨论唐代酷吏制度。但越往后,措辞就越古怪。
最近的一条是在今天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一行字:“李师兄,你的远祖在神龙元年做过的事,你知道吗?”
裴望舒把手机还给李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知道这个发信人是谁吗?”
“不知道,我查过,是个匿名的虚拟账号,IP地址用了好几层代理,根本追不到源头。”李涣的表情开始出现一丝他之前没见过的慌乱,“一开始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历史爱好者,但上个月开始,她——我也不知道该叫‘他’还是‘她’——开始发一些非常具体的东西,具体到我祖上的名字、官职、参与过的案子。裴老师,这些东西连我自己都是查了族谱才知道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裴望舒沉默了几秒钟。“你有没有在网上公开过这些信息?”
“没有,绝对没有。”李涣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最诡异的是这个。您看这条——”
他滑动屏幕,翻到更早的一条私信。那条信息的内容是一段文言文,裴望舒扫了一眼就认出那是《新唐书》里关于神龙元年流放案的记载。但在关键的人名处,被发送者用红字标了出来,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此人之血,尚温否?”
“这像是威胁吗?”李涣问,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裴老师,说真的,我被这个东西搞得已经连续失眠一个多月了。”
裴望舒张了张嘴,脑海里飞速转过了几个念头。他想起那张被揉皱的流放路线图,想起夜昙在餐桌旁说的那句“你说话很有意思”,想起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不正常的扩张。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抚这个年轻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让他自己也意外的话。
“李涣,你最近不要上那个论坛了。所有社交账号都设为私密,换一个手机号,这段时间尽量不要独处。如果收到任何可疑的实物信件或包裹,直接报警。”
李涣愣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有这么严重吗,裴老师?”
裴望舒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拍了拍李涣的肩膀,说了句“注意安全”,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之后,他靠在门板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李涣:那个给你发私信的人,现在就住在我家二楼。
那天晚上,裴望舒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那个名为“神龙遗珠”的账号主页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账号注册于六年前,也就是说,当夜昙十岁的时候,这个账号就已经存在了。十岁。他试图回忆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大概还在为数学考试发愁,在操场上和同学追逐打闹。而他的养女,已经在网络深海里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账号的活跃度在这六年间呈稳步上升的趋势。早期的帖子大多是转载和简单评论,像一个普通的历史爱好者在摸索和学习。但从第三年开始,原创内容的比例急剧增加,考据的深度和广度开始超出正常范畴。到了第五年,也就是夜昙十五岁的时候,这个账号已经在论坛的历史版块里建立了某种权威地位,每一篇新文章都会引发激烈的讨论。
裴望舒注意到一个规律:这个账号发的每一篇翻案文章,最终都会把矛头指向同一个方向——神龙元年,那些参与了流放案审判、定罪、执行的官员们。文章从不直接攻击,而是用一种更高明的方式:把他们钉在一个名为“历史罪人”的抽象范畴里,然后让读者自己去联想。
而他同时也注意到另一个更让人不安的事实:这个账号的粉丝群体正在从线上蔓延到线下。论坛上开始出现一些自称“神龙遗珠大弟子”的狂热追随者,他们用账号文章中的论点去围攻任何表示异议的学者,人肉搜索他们的信息,发送海量的辱骂私信。这不是一个孤立的历史爱好者在自言自语,这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有行动力的组织。
裴望舒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长安城已经沉睡,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棉布睡袍,头发散在肩上。她的脸色很差,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裴望舒注意到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夜昙的校服外套。
“老裴,”苏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过来看一下。”
裴望舒跟着妻子上了二楼,走进夜昙的房间。房间很整洁,书桌上摞着整整齐齐的参考书,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夜昙今晚去了学校参加住校活动,不在家里。苏静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层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是一堆杂物,旧笔记本、用完的笔芯、几张贴纸。苏静把这些东西拨开,露出了压在底层的一个黑色硬皮本。
“我今天给她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的。”苏静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忍住,翻开了。老裴,你看看。”
裴望舒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日记本,也不是学习笔记。那是一份名单。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名,后面附着朝代、官职、参与过的历史事件,以及当代后裔的初步追踪信息。字迹工整得近乎机械,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名单的前几页是唐代的,往后翻到中间,开始出现近现代的人名和地址。再往后翻,是一系列关于网络舆论操纵的技术分析,详细到每一个平台的算法特性、情绪引爆点、信息扩散模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李承嘉之后,第二十七名。”
裴望舒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静在旁边叫了他三声,他都没有听见。
李承嘉。神龙元年主持审理相王府属官案的主审官。史书记载,此人“承中宗旨意,锻成冤狱,相王府属官坐韦后亲党流贬者凡二十余人”。这个名字,裴望舒不用查书就能默写出来。而名单上那个“李”字的笔画,和夜昙小时候描红描出来的习惯性顿笔,一模一样。
“老裴,”苏静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这到底是什么?”
裴望舒缓缓合上本子。他忽然觉得这本并不厚的硬皮本沉得不可思议,像是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从一千三百年前一路流到今天的所有仇恨。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但我们必须搞清楚,夜昙到底是谁。”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七岁之前在孤儿院里的记录为什么会被抽走?四岁时是谁把她放在育幼院门口?她为什么能在四岁之前就学会阅读唐代文献?是谁教她的?血脉里的记忆不会凭空产生,仇恨也不会凭空诞生——除非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把这些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苏静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老裴,你还记得吗?领养的时候,吴院长把一个档案页抽走了。”
裴望舒当然记得。那页纸的颜色比别的档案更新,像是后来补进去的。吴院长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得很不自然,他当时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掩饰。
“明天我去一趟育幼院。”他说。
而与此同时,在他看不见的城市另一头,夜昙正坐在学校宿舍楼的公共活动室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两条消息窗口,一条是那个名为“神龙遗珠”的账号后台,另一条是一个加密即时通讯软件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唯一的好友发来一行字:“名单上的目标已确认心理脆弱点,可进入执行阶段。”
夜昙看着那行字,目光平静地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将那本黑色的硬皮本副本翻开到第一页,拿起一支铅笔,在第一行名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圆圈。
那个名字已经被铅笔灰洇得有些模糊了,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仍然能辨认出它的笔画。
李涣。
她在那个圆圈旁边又写了一个字——一个端正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待”字。然后她合上本子,关掉电脑,回到宿舍床上躺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和睡着时一模一样,安宁、恬静、完美。
只有她知道,那个“待”字的尽头,叫做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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