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戈壁滩上走了两天,第三天午后终于望见了凉州城。
阿白从车帘缝里往外看,第一眼看到的是城墙。那城墙比高昌的城墙高出整整一倍,青砖到顶,城楼三层,飞檐翘角上蹲着石兽,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城墙外面是一圈护城河,河水浑浊发黄,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城门洞开,两侧站着穿甲胄的守城士卒,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凉州。陇右道的治所。河西节度使和凉州都督府的驻地。
也是何元泰的主场。
车队驶入城门时,阿白注意到一件事。守城的士卒没有盘查他们。何元泰的校尉只是撩开车帘露了个脸,士卒便齐齐行礼,让开了通道。马车穿过城门洞时,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回声,像是一口巨大的石棺被盖上了盖子。
凉州城里的景象和高昌完全不同。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密密麻麻地从屋檐下伸出来,有汉人的布庄、粟特人的珠宝行、吐蕃人的药材铺、甚至还有一家从长安开过来的分号。街上的人穿着也比高昌体面得多——汉人妇女梳着高髻,穿着齐胸襦裙,粟特商人裹着锦缎头巾,腰上系着镶银的皮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香料、烤羊肉和墨汁的复杂气味。
阿白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一丝新奇。她只是在计算。从城门到都督府要多久,都督府里有多少道门,每一道门后面可能站着什么人。
马车在一座巨大的宅邸门前停了下来。
凉州都督府坐落在城北正中,占了整整半条街。门前的石狮子有两人高,张着大口,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陇右都督府”。门前站着两排卫士,盔甲明亮,长枪上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飘动。
阿白被两个护卫带下车,押进了侧门。侧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后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凉茶。
护卫将她推进去,反手带上了门。门外传来铁锁扣上的声响。
阿白在床沿上坐下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专门用来关人的屋子。墙上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屋顶的木梁上落满了灰。唯一的透气口是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外面镶着铁栅栏。她将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只细颈瓷瓶。瓶子已经空了。火舌根粉末在驿馆的最后一夜就用光了。
她将空瓶子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没有火舌根了。从现在开始,她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力来对抗魂拘散在她体内残留的药性,以及对火舌根本身产生的依赖。老药师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这东西本身就有毒。用得越久,伤得越深。”
她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然后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簿子。
“阿史那氏,长史大人传你问话。跟我来。”
都督府的签押房比高昌县衙的签押房大了三倍不止。正面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码着文房四宝和一摞卷宗。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地图——陇右道舆图、河西走廊关驿图、西域都护府辖境图。何元泰坐在大案后面,换回了那件深绯色的官袍。他的左右各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瘦,胡须灰白,穿着从三品的紫色官袍——阿白认得那补子上的孔雀,是凉州都督杜延年。右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官员,颧骨很高,眼神锐利,穿着正五品的绯色官袍,看补子是凉州都督府录事参军。
阿白被带到案前五步处,站定。没有人让她跪。她也没有跪。
“阿史那氏。”何元泰开口了,语气很客气,客气到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今日请你来,是想再核实一遍你在高昌县衙说过的话。你不必紧张,如实作答便可。”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那是从高昌送来的供词抄本。
“你在高昌县衙供称,李怀瑾自你嫁入李家之日起,每日给你服用一种名为‘魂拘散’的汤药,致使你记忆丧失、行动能力衰退。可是实情?”
“是实情。”阿白说。
“那本官问你——你既然喝了那么多药,记忆已经丧失了,为何还能记得自己丧失了哪些记忆?”
阿白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了。
“因为我没有全部喝下去。从第四十二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把汤吐掉。”
“你是说,你当着李怀瑾的面把汤喝了,然后背着他又把汤吐了?”何元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他是你的丈夫,每日与你同食同寝,四五十天都没有发现你在吐药?”
“没有。”阿白说。
“那你是怎么吐的?用手抠喉咙?还是用什么东西催吐?”
“用手。”
“每天?”
“每天。”
何元泰放下供词,往后靠在椅背上。
“本官再问你。你在高昌县衙还供称,你之所以能保持清醒,是因为服用了你父亲送来的‘火舌根’。这种药是从哪里来的?”
“回春堂的药师给了我第一批。我父亲后来又送了一批。”
“回春堂的药师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回春堂的掌柜。”
何元泰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展开。
“这是凉州府今天上午收到的急报。高昌县回春堂的药师——就是你说给你火舌根的那个人——昨晚被发现死在自己的药铺里。死因是误食了过量的乌头。乌头有毒,他是药师,不应该不知道。高昌县判断为自杀。”
阿白觉得自己的后背上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变冷了。
“李夫人,”何元泰放下急报,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的证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回春堂的药师死了。你父亲在高昌县衙翻过一次供,现在又下落不明。唯一还活着的证人宋蕙兰——她的神志状态你也清楚。你觉得,单凭你一个人的口供,能撑得起这场官司吗?”
签押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阿白开口了。
“大人说我父亲下落不明。可我昨天在驿馆,明明听见大人亲口说,已经派人去接他回高昌了。”
何元泰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人既然已经接了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下落?”阿白的声音很平稳,“除非大人昨天在驿馆对我说的话,并不全是实话。”
何元泰与她对视。签押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很紧,像是被拉满的弓弦。坐在旁边的杜延年轻轻咳嗽了一声,第一次开口说话。
“好了。”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一种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之后特有的不徐不疾,“此案案卷尚未齐全,今日只是问话,不是审讯。先把人带下去,改日再问。”
两个护卫从门外走进来。阿白没有等他们推搡,自己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何元泰。
“大人,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何事?”
“如果此案真的如大人所言,证据不足、证人消失、单凭我一个人的口供撑不起来——那大人为什么还要亲自从凉州赶到高昌来提人?”
何元泰没有回答。
“一个从四品长史,亲自带人赶八百里路提一个县主簿的案子。”阿白说,“要么是这个案子本身很大——要么是大人怕它变得很大。”
她说完这句话,走出了签押房。
当天夜里,她被关回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护卫送来一碗冷了的汤饼,放在桌上。她没有吃。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细颈瓷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三更。四更。
四更刚过,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是一种有规律的叩击声——叩,叩叩。叩,叩叩。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石头。
阿白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无声地从床上滑下来,将耳朵贴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墙是土夯的,很厚,但声音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叩,叩叩。叩,叩叩。两短一长,是她在李宅枯井边听到过无数次的节奏。
她将手贴在墙壁上,用指节叩了回去。一长,两短。
墙那边的叩击停了。过了很久,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墙缝里挤过来,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是谁?”
阿白将嘴唇贴着墙壁,用最低最低的声音说:“阿白。李怀瑾的新妇。”
那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阿白无法形容的颤抖。
“新妇。”那个声音说,“他娶了第三个。”
阿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极其苍老、极其疲惫的语调说了六个字。
“第一个。李怀瑾的阿娘。”
阿白觉得整间屋子在那一刻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她双手撑着墙壁,指甲抠进了夯土的缝隙里。
不可能。老仆说过——李怀瑾的母亲是第一个试药的人,她没熬过去,死了。所以李怀瑾的父亲才又娶了宋蕙兰。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在都督府签押房的隔壁说话?
“你不信。”那个声音说,“都在骗你。老仆也在骗你。我没死。我是被送进都督府的。杜延年要这个方子。何元泰也要。李家不是自己在做这些事。是替都督府在做。一直都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一件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你听着。明天何元泰会再提审你。他会带一个郎中来。那郎中是凉州都督府的医官,他会给你诊脉,然后当堂证明你的脉象一切正常,根本没有中毒的迹象。到时候何元泰就会以诬告罪判你杖刑流放。”
阿白的手指在墙壁上慢慢收紧了。
“那我该怎么办?”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白以为她昏过去了。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轻更弱,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吹着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
“让他们给你诊脉。”她说,“然后——把火舌根停了。”
“我已经停了。”
“不是停一天。是停三天。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别吃。别吃火舌根。也别吃任何药。三天以后,你的脉象会和现在完全不同。魂拘散停服之后的第三天,毒素会从骨缝里渗出来,进入血脉。那时候的脉象,才是一个被下了药的人真正的脉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沉入了水底。
“你怎么知道这些?”阿白将嘴唇贴着墙壁,急迫地问。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凄凉。
“因为二十年前,我就是靠这一个脉象,在都督府的签押房里扳倒了自己的丈夫。”
声音断了。墙壁那边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传来。阿白贴在墙上等了很久,只听见远处巡夜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都督府深不见底的走廊尽头。
她退回到床沿上坐下来。
黑暗中,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她的身体正在开始一个她无法控制的过程。
魂拘散正在从她的骨缝里往外渗。
她已经停了火舌根整整一天了。从驿馆最后一夜到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含服。火舌根的药效正在从她体内完全消退,而那些被她压制了十几天的魂拘散残留毒素,正在像融化的冰水一样,从骨髓深处一滴滴渗出来,汇入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她的手指开始发麻。她的太阳穴上有一根血管在剧烈地跳动。她的胃在翻搅,一阵一阵的恶心从腹腔深处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发现墙壁上的裂缝忽然变成了两条,然后是四条,然后是无数条。
幻觉开始了。
她知道这是幻觉。火舌根停服之后魂拘散的反弹。她经历过一次——那是她第一次停药的时候,在李宅的西厢房里,头痛欲裂,壁画上的飞天变成了恶鬼。但这一次比上一次猛烈得多。因为没有火舌根来压制了。她在用赤裸的肉身接住魂拘散所有反噬的力量。
阿白咬住自己的手背,将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窝在床角。她的牙齿深深地陷进皮肉里,舌尖尝到了血的腥甜。疼痛让她的意识短暂地清明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下一波更猛烈的头痛吞没了。
她在幻觉中看到了母亲。母亲穿着那件靛蓝色的长袍,坐在葡萄架下,用一把银梳子给她梳头。梳一下,说一句。但这一次母亲说的不是粟特歌谣,而是一个阿白从未听过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粟特女人,嫁给了一个汉人药商。药商给她喝一种汤,说是安神。她喝了以后,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从哪来,忘了自己生过一个女儿。她的女儿被抱走了,被养在汉人的院子里,长大后嫁给了另一个汉人药商。那个女儿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也忘了。”
阿白想要伸手去抓母亲的手,但她的手穿过了母亲的身体,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阿娘,”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声音,“你在哪里?”
母亲没有回答。她在葡萄架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进了光里。光吞掉了她的身影,只留下那把银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阿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一线天光从门上方的铁栅栏窗里照进来,落在夯土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色光带。她躺在床角,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她的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干涸之后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她开始数。第一天。这是停火舌根的第一天。她还需要撑过第二天,第三天。然后她的脉象才会变成那个女人所说的那个样子——一个被下了药的人真正的脉象。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铁锁被打开,门被推开。昨天那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阿白。
“阿史那氏,长史大人传你问话。快起来。”
阿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撑起来。她的膝盖在剧烈地发抖,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燃烧着,像是两团被淬炼过的火。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阿白跟着他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门,两道门,三道门,重新走进了那间摆满了地图的签押房。何元泰仍坐在紫檀大案后面,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灰布长袍、挎着一只药箱的干瘦老者,正站在大案旁边,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一只铜质的小脉枕。
何元泰看到阿白时,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李夫人今天的脸色不太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正好,本官请了凉州都督府的医官张先生来,替你诊一诊脉。你若真是被人下了药,脉象上自会有所显示。张先生——”
干瘦老者抱着脉枕走上前来。阿白站在签押房中央,垂着双手。她没有拒绝。她将右手伸出来,平放在脉枕上,掌心朝上,露出苍白的手腕。
张先生伸出三根手指,按在她的寸关尺上。他闭上眼睛,凝神诊了很久。签押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角的漏刻滴答声。
然后张先生睁开眼睛,转头对何元泰说了一句话。
“大人,此妇人脉象平稳,寸关尺三部匀称有力,无任何中毒或服药过量的迹象。”
何元泰看着阿白,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李夫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阿白将手腕从脉枕上收回来,慢慢放下袖子。她的手指还在发抖,膝盖还在发软,太阳穴上的血管仍在突突地跳。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出乎意料地平稳。
“大人,民妇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三天以后,再请张先生诊一次脉。”
何元泰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着阿白,看了很久。
“为何要等三天?”
阿白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何元泰。
“因为有些毒,”她说,“要等人停了压制它的药以后,才会从骨头里渗出来。”
签押房里陷入了一片寂静。何元泰与阿白对视着,两个人都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何元泰轻轻笑了一声。
“好。本官成全你。关三天,不许任何人给她送任何东西。三天以后,再诊。”
他站起来,走到阿白面前,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和宋蕙兰在井底说过的话一模一样的话。
“利息,重不重?”
阿白没有回答。
她被两个护卫架着胳膊拖回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铁锁咔嗒锁死。她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但她知道,这三天里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着。活着等毒素从骨缝里渗出来。活着等脉象变得像一个真正的被下毒的人。活着等自己从利息变成本金。
母亲在幻觉中留给她的那把银梳子,此刻正静静地握在她手中。那不是一把真的梳子。那是她在大脑失控时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物件。但她能感觉到它——冰凉、坚硬、真实。她将梳子贴在心口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天。她在心里说。第一天开始了。
(本章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