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白从书房出来时,手里捏着那本泛黄的医书。
书是李怀瑾塞给她的。他说娘子若是不信,大可以拿去自己看,去找城里的郎中验,去找龟兹来的药商问。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坦荡得像一片无风的湖面,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像一个受了委屈却又不忍心责怪妻子的丈夫。
“拘魂散解”四个字在书页顶端端端正正地印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里,“安神”“聚魂”“三月为期”“前功尽弃”这些词汇像是一群排列整齐的兵卒,每一个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组成了一道无懈可击的防线。
阿白把书放在妆台上,坐了下来。
铜镜里的面孔比早晨时又白了几分。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线索。瞳孔是正常的,不大不小,在室内光线中保持着恰好的扩张。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抖。
她很好。
她比过去四十二天里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可是李怀瑾说她有病。
他说她从嫁进来的第一天就病了。他说那碗汤是在救她的命。他说那些被她视为毒药的东西,恰恰是防止她滑入癫狂的堤坝。
阿白闭上眼睛,让记忆倒回到四十二天前。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那碗合卺安神汤。她喝了。那之后呢?之后她做了什么?她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母亲。然后天亮了。然后是第二碗汤。第三碗。第四碗。每一天都像前一天,平平顺顺,安安静静。除了那两次停药时出现的头痛和幻觉——
阿白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两次头痛,究竟是因为停了药,还是因为没有吃药而触发了本就存在的病症?
她分不清。
就像她分不清宋蕙兰那封信里,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哪些是一个疯女人在幽闭中产生的妄想。宋蕙兰说自己被灌了药。宋蕙兰说井底有几十斤药渣。宋蕙兰说李怀瑾用汤药夺走了她的记忆和意志。可如果宋蕙兰本来就是个疯子呢?如果她的那些控诉恰恰就是“心魄涣散之症”的症状呢?
阿白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她的脚步很稳,脑子很清。火舌根的辛辣仍在她舌底残留着余味,那是她保持清醒的依仗。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破绽。
一个李怀瑾没有补上的破绽。
如果安神汤是治病的良药,如果魂拘散是救人而非害人的方子——那为什么老仆每次都要站在旁边盯着她喝完?为什么她第一次停药时李怀瑾没有直接告诉她“这是治病的药”,而是端着新汤进来,看着她喝下去,什么也不解释?为什么不解释?
一个丈夫,发现自己的妻子偷偷把药停了,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着急、担心、追问原因吗?
可他没有。
他的反应是:加重剂量,继续给药,然后在她被发现停药之后,才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本医书来。
像是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后手。
阿白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后院在午后的阳光下很安静。那口枯井依然被木板压着,铁锁在秋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柴房门口,灰衣老仆正在劈柴,斧头起落之间带着一种机械的、不知疲倦的节奏。
阿白看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一个决定。
她要再停一次药。
但不是现在。她要等一个合理的契机,一个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现出“病情发作”的契机。然后她要看李怀瑾的反应。看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解释,会不会露出破绽。
这个机会在三天后来了。
那天是九月十五,按照李家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要在祠堂上香。祠堂设在东跨院最里面的一进,供着李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阿白嫁进来之后只去过一次,是成婚第二天去拜祖宗。那次她跪在蒲团上,李怀瑾站在她旁边,对着上面一排黑漆漆的木牌说了一些她没记住的话。
这一次是李怀瑾主动提出来的。
“明日十五,娘子随我去祠堂上柱香吧。”他在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语气轻巧得像在说添一件衣裳,“先祖们也该看看新妇了。”
阿白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她照常接过了老仆端来的安神汤。碗沿贴到嘴唇时,她犹豫了一瞬——自从书房谈话之后,她已经连续两天将汤吐掉了。但今天她决定喝下去。她需要让李怀瑾看到药效正在发挥作用。
汤液滑过喉咙,那股异香比往日更浓。阿白将空碗放回托盘,对老仆点了点头。
辰时三刻,她随李怀瑾走进了祠堂。
祠堂比正堂小得多,但更高,屋顶做成了卷棚顶,正中悬着一块匾,写着“陇西世泽”四个金字。供桌上摆着七八个牌位,最上面那块最大,刻着“陇西李氏历代先祖”的字样。下面的牌位依次排列,是李怀瑾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以及几个阿白没听说过的旁支。
李怀瑾点燃三炷香,递给阿白一炷。
“给祖宗磕头。”他说。
阿白跪下,膝盖落在青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脆。她举着香,按照汉人的规矩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烟雾升起来,在她眼前扭成一条飘忽的白线。
她站起来,退到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排牌位。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最右边,倒数第二个牌位,上面刻的字比其他牌位要新一些,墨迹还没有被香火完全熏黑。牌位上写着:
“先妣李门宋氏蕙兰之位”。
宋蕙兰。
不是“回凉州养病去了”。
是死了。
牌位被供在李家祠堂里。
阿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然后停了。停了一拍,两拍,三拍,然后重新开始跳动,跳得比之前更快,更重,像是在用尽全力弥补那几拍的空白。
“怎么了?”李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白没有回头。她的眼睛仍然盯着那块牌位,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声音:“这位是?”
李怀瑾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我前头的夫人。”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旧家具,“凉州宋家的女儿,嫁过来第三年上得了失心疯,没治好,走了。牌位供在这里也有七八年了。”
“失心疯?”阿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李怀瑾伸手轻轻拂去牌位上落下的一点香灰,动作很温柔,“她起初只是记性差,丢三落四。后来开始说胡话,说有人要害她,说家里藏着什么秘密。最后有一夜,她忽然发了狂,从床上跳起来,一头撞在墙上。”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阿白。
“撞了三次。第一次撞破了额头,第二次撞裂了颧骨,第三次撞在太阳穴上。”
阿白与他对视。
“她死了?”她问。
“没有。”李怀瑾说,“她昏了三天,醒来以后谁也不认识了。她父亲亲自来把她接回了凉州。我听说她在凉州又活了两年,最后是在一口枯井里找到的。不知道是自己跳进去的,还是失足落进去的。”
阿白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那疼痛尖锐而真实,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听见自己用一个妻子该有的语气说了一句该说的话:“真是可怜。”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祠堂。
阳光照在她脸上,温热的,明亮的,毫无遮蔽的。但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扩散的,像是有一块冰在她体内缓慢地融化,将寒意沿着血管输送到四肢百骸。
她知道了李怀瑾的破绽。
他在说谎。关于宋蕙兰的死因,他在说谎。宋蕙兰的牌位供在李家祠堂里,说明她是在李家死的,或者至少是在李家的名义下入殓的。汉人世家的规矩,被休弃的妻子或是回了娘家的妻子,牌位不会供在夫家祠堂。只有死在夫家、以夫家之礼安葬的正妻,才有资格将牌位放进这间屋子。
可他说她回了凉州。他说她是在凉州的一口枯井里被找到的。
他在用一个精心编制的谎言来覆盖另一个女人留下的痕迹。
而那个痕迹,此时此刻正压在后院那块厚重的木板下面,被铁锁封住,被青苔和泥土掩埋。
阿白走回西厢的路上,经过游廊时,迎面碰上了灰衣老仆。老仆端着一只空托盘从厨房方向过来,见到她时停下来,躬了躬身。
“夫人。”他哑着嗓子说,“今日午后的安神汤,郎君吩咐提前到午时送来。”
“知道了。”阿白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她从老仆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回到房里,她关上门,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面孔比早晨出门时更白了一点,瞳孔在镜中微微放大。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宋蕙兰在信里写:不要让他发现你知道了。他观察人的本事很好。
阿白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她对着铜镜练习了三次微笑,直到那个微笑看起来自然而温顺。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了那只细颈小瓷瓶。
瓶盖拧开时,火舌根粉末的辛辣气味扑鼻而来。阿白倒了一点在指尖上,刚要塞进嘴里,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李怀瑾今天早上让她喝的那碗汤,剂量比平时重。她能感觉到。那股异香更浓,入喉之后的昏沉感来得更快。虽然她把汤吐掉了,但在吐掉之前的那么一小会儿里,药力已经随着舌下黏膜渗入了一些。
而火舌根,是毒,也是药。
毒和药之间的那条线,用量的毫厘之差。
阿白将粉末倒回瓶子里,重新盖好。
她今天不吃了。
她需要留着一半的清醒,来应对午后那碗提前送来的汤。她需要留着一半的迷失,来让李怀瑾相信药效正在他的掌控之中。
午后,老仆果然准时来了。
碗比平时大了一圈,汤的颜色也深了几分。阿白端起碗,在碗沿上方与老仆对视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数她喉结滚动的次数。
她将汤喝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吐。
汤药入腹之后,那种熟悉的松弛感从胃部蔓延开来。她的四肢变得沉重而柔软,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意识像是一张被浸湿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模糊。她用最后的清醒把手指按在袖子里那枚尖锐的骨簪上——那是她从宋蕙兰遗留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在锦囊的最底层。
疼痛从指尖传来,像一根冰冷的线,将她从昏沉的深渊里拽了一点点回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飘飘的,软绵绵的:“郎君……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她倒在了床上。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意识重新聚拢时,窗外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是她的。
李怀瑾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她。他的脸逆着烛光,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两点微光,像是两块被磨得发亮的黑曜石。
“娘子醒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
“你方才说梦话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指干燥而温暖,“喊了好几声阿娘。我听不太清,好像是粟特语。”
阿白的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她挣扎着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茶盅,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带着一丝丝的甜味。
“我说什么了?”她问。
“没听清。”李怀瑾笑了笑,接过空茶盅,“听起来像是在喊什么人。大概是想家了吧。”
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月光。
“娘子,”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阿白的手指在被子下倏地收紧了。
“郎君骗了我什么?”她问。
李怀瑾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背后洒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边。过了很久,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算了,当我没说。”
他关上窗,吹灭蜡烛,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而绵长。
但阿白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反复回想着李怀瑾刚才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试探。他在试探她知道多少。他在试探她相信什么。他在试探她是否已经从宋蕙兰留下的痕迹里拼凑出了一个接近于真相的轮廓。
他今天加重了药量。
他今天提前了送汤的时间。
他在祠堂里编造了那个关于宋蕙兰死因的谎言。
然后他问她,如果他骗了她,她会不会原谅他。
阿白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那个微笑没有任何温度。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怀瑾并不确定她已经知道了多少。他只是在试探。他在用这种近乎坦白的方式来测量她的反应,像是用一枚石子丢进井里,听回声来判断井的深浅。
而她今天给出的反应——昏睡、顺从、温驯——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李怀瑾以为她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她不是。
阿白将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只细颈小瓷瓶。瓶身冰凉,在黑暗中像一块凝固的冰。
她没有吃。
她只是握着它,让那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腕,再沿着手腕蔓延到手臂,最后抵达心脏。
今夜不吃。
明天也不吃。
她要留着一颗完整的、不被药物侵蚀的头脑,去敲开那口枯井的锁。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色的条纹,像是牢笼投下的影子。
阿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复诵着母亲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她不会让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消失。
她不会让任何一个字被抹去。
她不会变成第二个宋蕙兰。
(本章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