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荧光灯管发出电流的嗡鸣,像一群被困在墙壁里的苍蝇。
丽塔·卡特跪在尸体原本所在的位置旁边,她的白色防护服在膝盖处压出了褶皱。尸体已经被移走,但地板上用白色胶带勾勒出的轮廓还在——一个蜷缩的人形,像某种古老的洞穴壁画。
“你看这里。”卡特用镊子指了指轮廓右手边的地板。
亨特蹲下来。木地板的缝隙里嵌着一些深褐色的碎屑,肉眼几乎看不见。卡特把放大镜递给她。
“纸灰。”
“烧过的纸?”
“不完全燃烧。应该是那种厚卡纸,名片或者证件之类的。”卡特用镊子夹起一粒碎屑放进证物袋,“燃烧温度很低,没有引燃其他东西。凶手或者死者可能用过打火机,烧完之后把灰踩进了地板缝里。”
亨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膝盖。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在警局沙发上睡了一个半小时。巴尼特端来了咖啡——真正的咖啡,不是休息室里那台机器的毒液——她喝了半杯,剩下的放在档案室门口的推车上凉掉了。
“门锁的事你想明白了吗。”卡特问。
“还在想。”亨特走到门口,第五次检查那扇门。老式的实木门,厚度大约四厘米,门框严丝合缝。锁是弹簧式按压锁,旋钮在门内侧,按下后从外面无法打开。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不超过两毫米,即使是最薄的刀片也很难伸进去操作。
“如果没有外部操作的痕迹,那就是密室。”卡特说,“要么凶手根本没进过这个房间,要么凶手在门锁上之前就离开了。”
“或者锁根本没被按下去。”
“什么意思?”
“清洁工说他用万能钥匙拧开门锁,然后推门,门开了。”亨特盯着门框上的锁孔,“但如果锁钮原本就没有完全卡死呢?弹簧老化,锁钮只按下去一半,轻轻一推就能弹开。”
卡特走过来,检查了锁钮。她用螺丝刀拆下面板,弹簧确实有锈蚀的痕迹。
“这种老锁,按到底需要一点力气。如果凶手只是轻轻压了一下,锁钮可能悬在半中间,看起来是锁了,实际上没有。”
“所以清洁工拧钥匙的时候,门其实没锁。”
“那凶手为什么要假装密室?”巴尼特插进来问。
亨特没有回答。她正在思考另一个问题——血十字。如果埃利斯死前还有力气留下死亡信息,他为什么要画一个十字?是为了指向塞尔维诺神父,还是另有含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亨特看了一眼屏幕,是副议长伊冯娜·加斯科因的办公室。
“亨特督察,加斯科因副议长希望今天上午和您会面。”电话那头是秘书过于标准的口音。
“关于什么。”
“关于埃利斯议员的死。副议长认为有些信息应该尽早让警方了解。”
亨特挂掉电话。伊冯娜·加斯科因——她在心里调出这个人的档案。四十七岁,市议会资深成员,主管财政委员会。三年前和埃利斯竞争文化事务委员会主席的职位,以两票之差落败。此后两人表面上维持着同僚的礼貌,但市政厅内部的人都知道,她从不掩饰自己对埃利斯的鄙夷。
“巴尼特,你留在这里帮卡特。”亨特抓起外套,“我去见一个人。”
伊冯娜·加斯科因的办公室在市政厅东翼三楼。窗外可以看到港口的全貌——灰色的海水正在涨潮,防波堤外的浪头已经开始泛白。飓风预警让整个港口变得寂静,货轮早在昨天就全部离港避难,只剩下几艘渔船还拴在码头上,像受惊的牲口。
伊冯娜坐在办公桌后面,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西装配黑色高领衫,银灰色的短发剪得极短,紧贴头皮。桌上摆着一个黄铜名牌,上面刻着“伊冯娜·加斯科因,副议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能透露私人生活的东西。
“亨特督察。”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语气介于客气和冷淡之间。
亨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想先说清楚一件事。”伊冯娜开门见山,“我不喜欢劳伦斯·埃利斯。在公开场合,我会说我尊重他作为同僚的履职。但现在他死了,我不想浪费时间假装哀悼。”
“您倒很坦诚。”
“我主管财政委员会。坦诚是我的职业病。”伊冯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亨特面前,“上周三,就是议会表决日那天晚上,埃利斯来找过我。”
亨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市政工程拨款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占满了整张纸。
“旗杆维护费。”伊冯娜说,“埃利斯在表决日前三天,私下申请了一笔特殊经费,名义是‘市政广场旗杆结构性安全检查’。金额不大,一万二千联邦币。但他是绕过财政委员会直接向市长办公室申请的。”
“这违反程序?”
“严重违反。但他拿到钱了。”伊冯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这笔钱没有用于旗杆检查。我派人查过,那家所谓的‘工程公司’是一个空壳,注册地址在境外。钱转过去以后就消失了。”
亨特翻着账目。转账日期是议会表决前两天,也就是塞尔维诺神父的十字架丢失的前一天。
“他为什么要在一面旗子上花这么多心思?”伊冯娜继续说,“一面宗教旗帜,就算升上去,也不过飘几个小时。媒体的关注度最多维持一周。但他表现得好像那面旗帜会要他的命。说实话,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故意制造话题。”
“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伊冯娜直视亨特的眼睛,“所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破案,而是为了确保这把火不会烧到议会。埃利斯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怕的不是旗帜,是旗帜下面的东西。”
亨特合上文件夹。
“您知道广场旗杆下面埋着什么吗?”
伊冯娜沉默了三秒。窗外,一阵狂风撞在玻璃上,整扇窗框都在震颤。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她说,“三十年前广场翻修的时候,工人在拆旧纪念碑的地基时挖到过东西。但当时的法律顾问——就是现在的布雷恩大法官——以‘可能涉及市政法律风险’为由,要求工程队回填,所有记录被封存。具体是什么,没有人公开说过。”
“埃利斯知道这些传闻吗。”
“他不仅知道。”伊冯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亨特,“他上个月跟我说,他打算把三十年前的旧档案全部数字化公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古怪,像是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亨特在记事本上写下两个词:三十年前,布雷恩。
“还有一件事。”伊冯娜转过身来,“昨晚埃利斯死之前,他的秘书收到过一条短信。内容是‘广场见’。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个预付费手机,已经关机了。秘书以为是普通的工作约见,没有在意。今天早上她看到新闻以后,把手机交给了我。”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亨特接过袋子。屏幕是锁定的,需要密码。
“解锁了吗?”
“技术部门正在做。”伊冯娜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埃利斯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有一个号码打了四次。那个号码的机主——”她顿了顿,“是一个叫梅丽莎·德雷克的人。”
亨特的手指在记事本上停住了。
梅丽莎·德雷克。阿什顿港市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曾经是《港口快报》的首席调查记者,三年前因为一篇揭露市政工程腐败的报道获得过全国新闻奖。然后去年,她突然辞职,据说是和埃利斯有了私人关系——一种暧昧的、谁也说不清楚的关系。此后她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像一艘沉船。
“她现在住哪。”
“老港区西侧的旧码头附近。”伊冯娜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那地方已经半年没人见她出门了。”
亨特离开伊冯娜的办公室时,走廊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耳鸣。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胸前别着市政厅的实习生工牌。他看到亨特,迅速移开了视线。
那种移开不是礼貌,是躲闪。
亨特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你认识埃利斯议员吗。”亨特突然问。
年轻人明显被吓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我……我只是实习生。”
“我问的是你认不认识他。”
“见过。走廊里。他从不跟实习生打招呼。”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年轻人迅速走出去,但亨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康纳。康纳·穆勒。”
“穆勒。”亨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姓,“你父亲是弗兰克·穆勒?”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揭开旧伤疤的疼痛,一瞬间闪过眼瞳,然后迅速被愤怒掩盖。
“我父亲三年前被市政厅解雇了。”他说,“你们警察当时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现在又想问什么?”
亨特没有说话。她在脑子里飞速检索。弗兰克·穆勒——市政厅维修工,三年前因为“破坏公共财产”被解雇。她隐约记得那个案子,穆勒声称自己被冤枉,说真正的责任人是某个高层。但当时没有人信他。
“你父亲现在在哪。”
“在家。”康纳的声音变得很冷,“飓风要来了,他得加固房子。如果没有别的事——”
“你父亲认识埃利斯吗。”
“认识。他和埃利斯有仇。”康纳直视亨特,眼睛里有某种挑衅似的光,“你们迟早会查到的,不如我现在告诉你。我父亲被解雇那天,就是埃利斯签的字。”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亨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巴尼特。
“长官,技术组破解了埃利斯的手机。”他的声音有点喘,“那条‘广场见’的短信,发送时间正好是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而埃利斯的公文包里那张烧掉一半的纸——卡特在灰烬里还原了几个字。”
“什么字。”
“一个词——‘莫莉’。”
亨特的头皮一阵发麻。
莫莉。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某个她还没看见的锁孔里。它不属于现在,属于很久以前。属于那根旗杆立起来之前的年代。
“还有一个问题。”巴尼特的声音变得很怪,“旗杆施工档案上签字的工程师,叫莫莉·克兰。她二十五年前失踪了,案子至今没破。”
电话那头,风暴的低吼声已经清晰可闻。
亨特抬头。市政厅穹顶的彩绘玻璃上,天使们的面孔在阴云下失去了所有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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