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顿市政厅的圆形穹顶下,空气稠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卡拉·亨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气象预警,红色图标在阿什顿湾外围缓缓旋转。气象局给这场飓风取了个名字,叫“赫卡忒”——希腊神话里掌管十字路口和鬼魂的女神。她哼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扣在办公桌上。她从不信这些名字,就像她从不信任何一个声称自己无辜的嫌疑人。
办公桌对面,实习生杰米·巴尼特正试图让一台比他还老的咖啡机重新运转。机器发出肺积水病人的咕噜声,然后吐出一滩颜色可疑的液体。
“别喝那个。”亨特头也没抬。
“我没打算喝。”巴尼特把杯子推到一边,“长官,市政厅那边的电话接了三个了。媒体处问我们什么时候发声明,市议员办公室问我们为什么要封锁档案室,还有个自称塞尔维诺神父的人打了两次。”
亨特这才抬起头。她四十二岁,眼角的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是在验尸灯下看报告熬出来的。十年前,她的搭档死在一条潮湿的后巷,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从那以后,她的脸上就很少出现笑容这种东西。
“塞尔维诺。”
“圣救主堂的那个。”
“我知道他是谁。”亨特说。整个阿什顿港市都知道里奥·塞尔维诺是谁。三个月前,这个从南欧调来的年轻神父向市政厅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在市政广场的公共旗杆上,升起一面代表教会的旗帜,以纪念阿什顿建城三百周年里那些“信仰守护这座港口”的岁月。
申请被驳回。
塞尔维诺上诉。再驳回。他申请公开辩论。然后上周三的市议会上,主管文化事务的市议员劳伦斯·埃利斯当众撕掉了那份请愿书,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被转发了三万次的话:“这面旗帜可以升起来——等我死了以后。”
亨特站起来,从椅背上抓过外套。深灰色的羊毛混纺,肩线已经磨得发亮,但她从没换过。
“去市政厅。”
市政厅是一栋维多利亚式花岗岩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那些藤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某种有生命的静脉。旗杆就立在正门前的广场中央,二十七米高,银色杆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反着冷光。此刻它空空荡荡,绳索在风中敲击着金属杆壁,发出空洞的声响。
犯罪现场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身着制服的警员看到亨特,主动掀起黄带子。
“谁发现的?”
“清洁工。每天早晨六点开档案室的门。”警员翻着记事本,“她说门是反锁的,用万能钥匙拧开以后,看到埃利斯议员趴在西侧书架下面,脸朝地。一开始以为他睡着了。翻过来才发现嘴唇发青,指甲也是。”
亨特走进市政厅大厅。吊灯没有全开,大理石地砖映着铅灰色天光,整座建筑像一个陈旧的鱼缸。她穿过圆形大厅,左转进入档案室所在的走廊。
档案室的门开着。门锁上没有撬痕。
负责现场勘查的法医组组长丽塔·卡特正蹲在尸体旁边。她抬头看了亨特一眼,点了点头。
“说。”
“劳伦斯·埃利斯。五十四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卡特的声音平实而冷静,像在朗读超市收据,“嘴唇和甲床呈樱桃红色。闻到苦杏仁味了吗?”
亨特在门口就闻到了。那种甜腻的、让人喉咙发紧的气味,像碾碎的杏仁混着工业溶剂。
“氰化物。”
“大概率。具体成分要等毒理报告。”卡特站起来,摘下一只手套,“但我可以现在告诉你,这不是自杀。自杀用氰化物的人通常会把容器留在附近,死者手里或者口袋里。这里什么都没有。而且——”她指了指死者右手边的地面。
亨特走过去,蹲下来。
地板上用似乎是死者自己的血画着一个粗糙的十字架。不是完整的十字架——竖线歪斜,横线短而急促,仿佛画下它的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吞噬。
“他死前还能画这个?”
“氰化物致死很快,但不是瞬间。”卡特说,“三到五分钟,取决于剂量和摄入方式。足够一个意志力强的人留下点东西。”
“或者凶手留下点东西。”
亨特站起身,环顾整个档案室。房间大约三十平方米,铁质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市政档案、会议记录和三十年来的各种文件。唯一的窗户是朝向内侧天井的磨砂玻璃窗,从里面扣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门是唯一的出入口,发现时从内侧反锁。
密室。
一个念头在亨特脑海里闪过。这种完美封闭的场景,如果不是意外死亡,就只能是精心设计的第一幕。
“门锁。”她对卡特说。
“老式弹簧锁。从里面按压式反锁。没有钥匙孔。”卡特解释,“就是说,如果你在里面按下锁钮,关上门,外面谁也进不来。但如果你从外面关上门,也没法让里面的锁钮按下去——除非用很细的工具,穿过门缝,顶住锁钮。”
“能做到吗?”
“理论上能。但我们在门缝和锁钮上都没找到划痕。”
亨特沉默了几秒。窗户外面的天井里,风开始变大了。藤蔓的枝叶敲打着玻璃,像一只急着进来的手。
“报告上有名字吗。”她问。
卡特从设备箱里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银质十字架吊坠,链子断了,仿佛被人从脖子上扯下来的。
“从死者左手下面找到的。他压在身下,像是不想让我们看见。”
亨特接过证物袋,举到光线下面。银质表面上没有血迹,没有指纹痕迹,像是被仔细擦拭过。十字架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用的是拉丁文。
巴尼特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
“长官,我查到那个吊坠了。背面那行字是‘Dominus illuminatio mea’——‘上主是我的光明’。这是圣救主堂的堂徽字样。他们的神职人员和核心信徒都有这种吊坠。”
卡特和亨特对视了一眼。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磨砂玻璃上。
赛尔维诺神父的教堂坐落在阿什顿的老港区。十九世纪的石砌建筑,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的不是圣经故事,而是航海图与星象——这座教堂最初是葡萄牙渔民捐建的,他们把出海前的不安和归港后的感恩都砌进了石头里。
亨特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闻到的是旧木头和蜡烛的混合气味。管风琴下面,一个人正跪在祷告台前。
“赛尔维诺神父。”
那人站起来,转身。里奥·赛尔维诺比亨特想象中更年轻,也许三十五六岁,深色头发,瞳仁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棕。他穿着一件灰色立领衬衫,没有套神职袍,脖子上的银链垂进领口。
“亨特督察。”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无风的水,“市政厅给我打过电话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了。”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和埃利斯议员公开冲突的人。”赛尔维诺说,“也因为我送了他一句‘愿你在天父面前学到谦卑’,被媒体解成了死亡威胁。”
亨特没有接话。她在前排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
“认识这个吗。”
赛尔维诺低头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平复。
“这是我的十字架。”
“你的。”
“三天前丢失了。我以为是落在公车上。”他伸手想拿,亨特把证物袋收了回来。
“丢失的具体时间。”
“周三晚上。那天是议会表决日,我从市政厅回来以后就发现链子断了,吊坠不见了。”
周三。也就是埃利斯撕掉请愿书、说出那句“等我死了以后”的同一天。
亨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瞳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的坦诚。她见过太多人在审讯室里表演诚实,但赛尔维诺的表情不是表演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根植于骨髓的笃定。
“你现在在想什么。”亨特突然问。
赛尔维诺沉默了很久。久到亨特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在想,如果我的十字架出现在他的死亡现场,那一定是有人想让我成为凶手。”他说,“而这个人,可能就在我的告解室里。”
管风琴上方,彩色玻璃被突然加大的风雨击打着,十二使徒的面孔在雨水中扭曲变形。
亨特离开教堂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气象局推送了新消息——飓风“赫卡忒”已增强为四级,路径修正为正面袭击阿什顿湾。预计登陆时间:三十小时后。
她抬头看天。穹顶上,云层像一艘倾覆的巨轮缓慢压下来。
巴尼特小跑着跟上来:“长官,刚刚法医组在档案室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说。”
“埃利斯的公文包里有份档案,是三十年前的旧文件——一份关于市政广场翻修的工程合同。”巴尼特顿了一下,“合同的审批签字人,是现任联邦上诉法院大法官赫克托·布雷恩。”
“他在市政厅干过?”
“法律顾问。那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案子。”巴尼特滑动平板,“更有意思的是,翻修项目里有一项内容,是‘原广场纪念碑拆除及地基清理’。而那座纪念碑拆除后,原地立起来的,就是现在那根旗杆。”
亨特停下脚步。
风从港口方向灌进街道,裹挟着咸腥的海水味。她回头望向广场中央那根空荡荡的旗杆,它在风暴前的昏暗中沉默矗立,像一根巨大的指针。
它指着什么地方。
“去查。”亨特说,“查那根旗杆下面是空的还是实的。三十年前拆掉的纪念碑下面,到底埋过什么。”
巴尼特点头,转身跑向车子。
亨特独自站在风中。她想起档案室里那个歪斜的血十字,想起塞尔维诺眼中的笃定,想起埃利斯临死前说出的那句话。
“等我死了以后。”
他的死亡,为一面旗帜开了路。
但亨特有一种直觉——这个秘密沉得比一面旗帜深得多,深得足以让一个人在风暴来临前的密室里,用最后的力气画下一个残缺的十字。
乌云深处,第一声雷鸣滚过阿什顿湾。
那声音又低又长,像上帝在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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