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瑟尔是被自己的血唤醒的。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黏腻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浅沟里,半边脸埋在泥浆中,嘴唇上结了一层干涸的盐霜。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低垂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荒原上,把每一条水洼都映成铅灰色。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猎狐面具。十字弓。那个跪在地上的南境人。还有那双蓝色的、在面具后面笑的眼睛。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拼接起来,然后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蹿上来,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脚底的剧痛就是在这个时候袭来的。他低头看去,左脚脚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一根拇指粗的树根刺穿了他用尼龙绳绑着的帆布鞋底,扎进了足弓内侧。血已经凝固了大半,在伤口周围结成暗红色的胶状物,但每当他稍微移动脚掌,新的血珠就会从裂缝里渗出来。安瑟尔咬紧牙关,抓住那根树根用力拔出来。尖端扎进去的部分大概有两寸长,带着一小块撕裂的皮肉。他把身上的T恤下摆撕下来一条,紧紧缠住脚掌,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往昨天翻过的那堵石墙的方向走。
他知道这样回去很愚蠢。换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朝着相反的方向跑,离那座庄园越远越好。但安瑟尔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压过了恐惧和疼痛——那个人还在那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南境人,双手被反绑的那个。安瑟尔不知道他是谁,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但那双被塑料扎带勒得发紫的拇指一直在安瑟尔眼前晃动,像两截即将折断的枯枝。
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那堵墙。白天的荒原和夜晚完全不同,昨晚他以为是荒无人烟的旷野,其实散落着不少人类活动的痕迹——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几根歪斜的电线杆,远处还有一座红砖砌成的水塔。那堵石墙在白天看起来没有那么高,苔藓覆盖的墙面上爬满了蜗牛,在晨光中拖着银色的黏液。安瑟尔翻过墙去,穿过那片树林,在昨晚藏身的那棵橡树前停下来。
那支短箭还钉在树干上,箭杆是碳纤维的,尾部装着三片黑色的塑料尾羽。安瑟尔伸手握住箭杆用力拔出来,箭头带出了一小片树皮。他把箭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做工精良,不是随便什么体育用品店里能买到的东西。箭头上有一层淡淡的油光,闻起来有股杏仁味——某种涂料,或者别的什么。他把箭别在腰间,继续往前走。
庄园在白天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杂志上才会出现的画面。主宅是典型的科尔特兰乡间风格,灰色花岗岩砌成的外墙,窗户上嵌着黑色的铸铁窗棂,屋顶铺着深蓝色的石板瓦。前廊的立柱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紫藤,湿漉漉的枝条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门帘。草坪修剪得极为整齐,昨晚那个跪着的人已经不在了,地上也没有血迹——被雨水冲掉了,或者是被谁刻意清理过。
安瑟尔蹲在灌木丛后观察了很久。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没有狗叫,连烟囱里都没有冒烟。整座庄园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穿过树梢发出的呜咽声。他慢慢地退后,沿着庄园外围的石墙往山下走,脚底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疼,但他已经学会了忽略疼痛——这是南境教会他的第一项技能。
山下的小镇名叫罗斯莫尔,安瑟尔在镇口的指路牌上看到了这个名字。上面写着“罗斯莫尔镇,人口四千八百,欢迎你”。指路牌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印着一位微笑着的中年男人的照片,下面是一行字:“阿利斯泰尔·瓦尔德——‘新起点’移民援助基金会创始人,为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找到回家的路。”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灰白但浓密,眼神温润,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那种让人觉得可以信任的微笑。安瑟尔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张海报前多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镇警所是一栋单层的灰泥建筑,坐落在镇子主街的尽头,门口挂着一面科尔特兰共和国国旗,被雨水浸透了,沉沉地垂在旗杆上。安瑟尔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前台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警察,正低头翻着一本杂志,听到铃声抬头看了安瑟尔一眼。
“帮帮我。”安瑟尔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在安静的前厅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警察放下杂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安瑟尔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浑身泥泞,衣服破烂,脚上缠着血污的布条,脸上还有被树枝划出的好几道细小的伤口。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受害者,更像一个刚从某个地下窝点里爬出来的流民。而那正是他本来的身份。
“你说什么?”警察问。他胸口的铭牌上刻着他的姓氏:拉莫斯。
“我需要帮助,”安瑟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昨天晚上,在山上那座大宅子里——庄园,有一座很大的石头庄园——有人在那里杀——”
“你从哪里来的?”拉莫斯打断了他。
这个问题让安瑟尔愣了一秒。“我……从南边来的。”
“南边哪里?”
安瑟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在南境,说出自己的出生地有时候就等同于签署一份遣返令。拉莫斯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拉下来,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神情。
“你的入境文件呢?”
安瑟尔沉默了。拉莫斯慢慢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前台旁边的一个铁柜。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扔在台面上。
“名字?”
“安瑟尔。”
“姓什么?”
安瑟尔又沉默了。在南境的某些地方,姓氏是奢侈品,是那些有户籍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他只有一个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名字,而那个名字在所有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
拉莫斯把手按在登记簿上,盯着安瑟尔看了足足十秒钟。他大概四十岁出头,两鬓有些斑白,下巴上的胡茬刮得不太干净,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色的眼袋。他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警察,而是一个已经被几十年的基层工作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中年人,对任何超出常规的事都本能地感到厌倦。
“听我说,年轻人。”拉莫斯用一种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你身上的伤,我可以让人给你处理。但是你如果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我就没办法帮你去查你说的——什么?杀人的事?”
“我没有撒谎。”安瑟尔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在胸腔里积聚起来的绝望。“我看到五个人,戴着面具,那种猎狐面具,他们拿着十字弓,有一个人跪在地上,满身都是血——”
“猎狐面具。”拉莫斯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
“是的。”
“在山上的大宅子里。”
“对。”
“哪一座大宅子?”
“就是山顶上那栋灰色的石头大房子!有紫藤的那栋!”
拉莫斯的眼神变了。不是警觉,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从一堆无意义的噪音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他合上登记簿,把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那是谁的房子吗?”
安瑟尔摇了摇头。
“那是阿利斯泰尔·瓦尔德的私人庄园。瓦尔德先生,”拉莫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科尔特兰共和国最有声望的慈善家之一。他去年刚获得了国家人道主义勋章。他名下的基金会每年救助上千名和你一样的——和你情况差不多的人。”
安瑟尔愣住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用力拨了一下。他想起了镇口那张褪色的海报,那个头发灰白、眼神温润的男人。慈善家。人道主义勋章。
“我不在乎他是谁,”安瑟尔说,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倔强,“我看到了我看到的。”
拉莫斯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他捂住话筒,用安瑟尔听不清的声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断了。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职业性的冷漠,“会有人来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安瑟尔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某些东西。“什么地方?”
“移民管理所。”拉莫斯说。他把登记簿放回铁柜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你没有入境文件,没有身份证明,还擅自翻越私人地产的围墙。就算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这两件事也要先处理。这是程序。”
程序。这个词从拉莫斯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扔掉的一个烟蒂。安瑟尔站在警察局前厅的正中央,脚底的伤口开始重新渗血,浸透了T恤布条,在地板上印下一个淡红色的脚印。
就在这时,警察局的门被推开了,铜铃再次响起。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她的目光在安瑟尔身上扫了一下,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前台。
“拉莫斯警官,”她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瓦尔德先生办公室让我送来的,移民援助项目的志愿者名册,上个月的数据统计。”
拉莫斯接过信封。那个女人转过身来,这才认真地看了安瑟尔一眼。安瑟尔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紧了,像照相机的光圈,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了什么细节——也许是他腰间别着的那支碳纤维短箭,箭尾的黑色尾羽正从他的破衣服下面露出一角。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她对安瑟尔露出了一个礼貌而标准的微笑,转身走出了警察局。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安瑟尔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比昨夜更深的寒冷正在从地板砖里蔓延上来,顺着他的骨头一路往上爬。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一个他从未进入过的世界的内部——那个世界里有人穿着剪裁合体的套装,拿着信封,用温和的语调说出“程序”两个字,然后在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你的命运决定了。
拉莫斯绕过前台,走到安瑟尔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往走廊里面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临时羁押室”。
“走吧。”拉莫斯说。
安瑟尔没有动。他从腰间拔出那支短箭,举到拉莫斯眼前。箭头的杏仁味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鼻。
“这是从他们弓弩里射出来的,”他说,“就在那棵橡树上钉着。你去看,树上的洞还在。”
拉莫斯把箭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的表情在某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做一道他不想算的数学题。然后他把箭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拍了拍安瑟尔的肩膀。
“这个我会调查的。但程序还是程序。”
铁门在安瑟尔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了小镇教堂的钟声。九下。沉闷的、缓慢的钟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一口倒扣的棺材上。
在钟声落下的余韵里,安瑟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人。那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拉莫斯一句“这个年轻人是谁”。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前厅里为什么站着一个浑身泥泞、脚底流血的陌生人。那双眼睛捕捉到了他腰间的短箭,然后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了。
一个正常的反应是什么?安瑟尔不知道。他才来到科尔特兰七天,他还不了解这个国家的规则,不了解那些在礼貌微笑和温和语调背后运转着的东西。但他知道,当一个人看到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时,正常人要么会问,要么会多看一眼。
而那个女人,选择了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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