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午夜开始下的。
安瑟尔在边境荒原上已经走了整整三天,鞋底早在第二天就磨穿了,左脚大拇指从帆布破洞里探出来,泡在泥水里,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他用一条从废弃渔网上拆下来的尼龙绳把鞋底和脚掌捆在一起,每走一步,绳子就勒进脚背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道深红色的印痕。他把这叫做“科尔特兰式绑带”——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就像那些偷渡客私下流传的行话一样,把苦难包装成某种自嘲的技艺,好像这样就能让事情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是七天前登岸的。
确切地说,是被推下船的。那艘锈迹斑斑的货轮在距离海岸线还有大约两海里的地方就关了引擎,蛇头用枪托砸着铁栏杆,用南境土语喊着“下水,都他妈下水”。安瑟尔不会游泳,但身后的人潮把他挤到了船舷边缘,他还没来得及吸满一口气,后脑勺就挨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十一月冰冷的海水里。他灌了好几口水,咸腥的液体灌进鼻腔,呛得他眼睛都在发烫。他在黑暗的海面上扑腾,四周全是和他一样惊慌失措的人,有人沉下去了就再也没有浮起来,有人拼命抓住别人的肩膀把对方按进水里。安瑟尔拽住了一块漂浮的碎木板,那大概是船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谁的行李。他就这样抱着那块木板,被洋流推着,在黎明时分被冲上了科尔特兰共和国南部的碎石滩。
那之后的三天,他一直在向北走。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里,只知道科尔特兰的首都艾德尔港在北边。口袋里有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那是他表哥阿米尔三年前偷渡时留给他的——墨水早就被海水泡糊了,但他已经把那些字母刻在了脑子里:艾德尔港东区,鱼骨巷十七号,找裁缝铺二楼。
安瑟尔今年十八岁,但看上去要更小一些。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骨架显得单薄,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根柴。他的皮肤是南境人常见的那种橄榄色,眼睛很深,瞳仁几乎是纯黑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一种被过早剥夺了什么之后留下的空洞。他在老家念过五年书,后来学校被一颗流弹炸塌了半边墙,他就再也没进过教室。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一场瘟疫,父亲则是在更早的时候就被征了兵,从此杳无音讯。他跟着叔叔在边境集市上倒卖过走私烟,在橡胶厂做过半年工,攒下的钱刚好够付给蛇头——还差一点,所以蛇头才会在最后一段航程上把他们赶下船。
第三天夜里,雨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打在脸上像碎石子。安瑟尔没在意,继续沿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土路往前走。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荡荡,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他在海滩上捡到过一只死螃蟹,用石头砸开壳子吃了,那大概是两天前的事。
然后雨就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天上有个巨大的水库被谁拉开了闸门。雨水不是落下来的,而是整片整片地砸下来,打在地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泥浆。安瑟尔的衣服在几秒钟之内就全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他低下头,用手挡在眼前,但雨水还是灌进了他的眼睛和鼻孔。他看不见路,脚下的泥土开始变得松软,每踩一步就陷进去三寸,然后费好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扎进他的意识里。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头顶的云层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连月亮都看不见。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和无穷无尽的雨水声。他开始慌了,脚步变得杂乱无章,先是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觉得不对又折回来,然后往西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但喊什么?喊谁?这片荒原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在雨中踉踉跄跄地走了一个多小时,也许更久。时间的感知在极端环境里会变得模糊,就像一个坏掉的钟表,指针在你脑子里乱转。就在他几乎要瘫倒在水坑里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堵墙。
石头砌的,粗糙而冰冷,苔藓覆盖在缝隙之间,摸上去又滑又腻。安瑟尔顺着墙壁摸过去,发现它在雨幕中一直向左右延展开去,看不到尽头。他沿着墙根往前走,脚下的地势渐渐升高,墙壁也在变矮——它在向上爬升的时候逐渐收束成了一道齐胸高的石栏。安瑟尔翻过石栏的时候摔了一跤,整个人从湿滑的石面上滚了下去,肩膀撞在草坡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躺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爬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疲惫和饥饿在大脑里制造的幻听。那声音太轻了,几乎被雨声完全盖住,但它是存在的——一声尖利的、被什么捂住了一半的惨叫,像一只野兔被猎鹰抓住的瞬间发出的那种声音。安瑟尔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伏低身体,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脚下的草坡变成了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又变成了某种精心铺设的石板路。他看不见这些东西,只能通过脚底的触感来判断。雨开始变小了,像是老天用尽了力气,只剩下细密的水丝还在飘。
他穿过一小片树林,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雨水,脚下的路变得好走了一些。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但安瑟尔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因为紧接着,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笑声。男人的笑声,浑厚低沉,夹杂着杯盏碰撞的脆响。远处有一点光亮在晃动,不是灯光,而是某种移动的光源,像是有人举着火把。
安瑟尔蹲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后面,透过树叶的缝隙向前看去。
他看见了一座房子。准确地说,是一座庄园。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宅邸,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烟囱冒着淡淡的烟气。宅邸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的尽头,就在安瑟尔藏身的树林边上,站着五个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猎装,长筒靴擦得锃亮,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猎狐面具——那种精致的、铜制的半脸面具,狐狸的尖嘴向前凸出,眼洞里露出人类的眼睛。雨水浸湿了他们的衣服,但他们毫不在意,正围成一个半圆形站着,手里都端着弓弩。不是比赛用的那种轻巧器械,而是改装过的重型十字弓,箭槽里卡着的短箭在火把光下泛着淬过的寒光。
安瑟尔看到了他们的猎物。
在五个人围成的圈子里,有一个人正跪在地上。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烂了大半,露出黝黑的脊背,上面纵横交错着好几道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细流。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根拇指被塑料扎带勒得发紫,膝盖跪在碎石地面上,裤子上全是泥巴和草渍。他的嘴被塞住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安瑟尔认出了那人的肤色和体型——那是和他一样从南边来的人。
“该我了。”一个戴着猎狐面具的男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他举起十字弓,瞄准了跪在地上的人。
安瑟尔没来得及思考。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从树后站起来,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那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雨夜的空气里划开了一道刺耳的口子。
五张猎狐面具同时转向了他。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安瑟尔看见那张正对着他的铜制面具上,雨水顺着狐狸的尖嘴一滴一滴地滑落,面具后面露出的那双眼睛——蓝色的,冷静的,没有任何惊讶——正透过细密的雨丝打量着他,像是一只猫头鹰发现了一只从树洞中意外掉出来的田鼠。
没有人大喊,没有人慌乱。那个举着十字弓的男人甚至没有放下武器,他只是略微偏了偏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然后他开口了,语调温和得不可思议:
“哦,看看这个,”他说,“我们的游戏多了一个参与者。”
安瑟尔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了弓弦弹动的声音,一支短箭嗖地钉进了他刚才藏身的橡树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然后是笑声,好几道笑声交织在一起,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表演。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安瑟尔没有听清,他正在拼尽全力地跑,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肺叶像两只被捏紧的风箱。他穿过树林,翻过石栏,跌进水坑里又爬起来继续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直到脚底被一根尖锐的树根扎穿,剧痛让他整个人滚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在泥泞中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暴雨重新倾泻而下,像是要把整片荒原都冲进海里。但安瑟尔脑子里反复回旋的不是那支钉在树干上的短箭,也不是那个跪在地上满身伤口的同胞,而是那个人的声音。温和的、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宴会上品评一道菜的味道。
而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猎狐面具后面,分明是笑着的。
安瑟尔不知道自己躺在那里多久。雨声渐渐变得规律,像某种冷漠的倒计时。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远处那座庄园的轮廓在雨幕中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温驯的眼睛。
但那只眼睛不会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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