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斯·格里格的私人庄园坐落在维斯顿北郊鹿溪谷，是一栋仿都铎式石砌建筑，爬满了半死不活的常春藤。艾琳赶到时，庄园入口已经被联邦调查局的移动隔离墙封锁。蓝白相间的警示灯在晨雾中无声旋转，照亮了铁门上镶嵌的铜质门牌——"溪谷居"。
莉迪亚站在门廊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艾琳从出租车上下来，她把烟塞回烟盒，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你应该先通知我。"艾琳说。
"你应该先回答我的电话。"莉迪亚针锋相对，"我从凌晨四点打了你五次。"
艾琳没有解释。她昨晚服了双倍剂量的安眠药，仍然在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母亲的遗物——那个铁皮箱子——就放在床尾，她始终没有打开。
"让我看现场。"
莉迪亚犹豫了一下，然后递给她一副新的防护手套。"法医组已经完成初步勘查了，但现场还在。格里格死在书房。"
她们穿过门厅。室内装修是那种刻意做旧的贵族品味，墙上挂着鹿角标本和褪色的狩猎版画。空气中残留着皮革和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艾琳熟悉那种气味——福尔马林混着某种花卉香精，是解剖室里常用的除臭剂。
书房的门敞开着，门框上贴着现场封条。艾琳弯腰钻过封条，站直身体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呼吸。
格里格仰面躺在波斯地毯中央，胸腔被打开，切口和马库斯·洛一模一样——笔直、对称、从胸骨柄到剑突。但这次的"情书"没有被放在胸腔里，而是用大头针钉在他摊开的右手手心上，纸页随着暖气片的热风轻轻颤动。他的左手放在胸前，手指弯曲成一种奇怪的角度，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但那件东西已经被凶手取走了。掌心只留下一圈压痕，圆形，边缘清晰。
艾琳凑近去看那封情书。同样的老式信纸，同样的暗红色手写字迹——
你说解剖是为了理解生命的真相， 但你解剖我时，只是因为你能够。 权力不是手术刀， 你却把它握了一辈子。 现在换我问你： 被解剖的感觉，疼吗？
艾琳读完最后一个字，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出密集的鼓点。这封信的语气和马库斯那封不同，更愤怒，更直接，像是写信的人在两封信之间跨越了某种心理阈值。
"左手握过什么东西？"她问。
"初步判断是一枚徽章。"莉迪亚翻着平板上的现场照片，"大小和形状与马库斯手里那枚一致。但凶手拿走了。"
"你怎么确定是徽章？"
莉迪亚把平板递给她。照片上格里格的左手掌心压痕被放大处理过，边缘轮廓清晰可见——圆形，一侧有蛇杖与树枝的凸起纹路。艾琳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形状。
"诺瓦国立医学院毕业徽章。"她说。
"对。但我们核对过数据库，格里格不是诺瓦毕业的，他拿的是哈特福德皇家医学院的学位。那枚徽章不属于他。"
"属于莉莉安·科瓦奇。"
莉迪亚没有否认。她在平板上调出另一组数据："马库斯·洛是诺瓦毕业的，他手中那枚1472号徽章属于莉莉安。格里格不是诺瓦毕业的，但他手里也放了一枚徽章——我们推测这枚被凶手回收了，和莉莉安相关。凶手每次都会把她的徽章放进死者手里。"
艾琳在尸体旁蹲下。格里格的脸没有外伤，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蜡黄。他的眼睛半睁着，角膜已经浑浊，但眼球没有受损。凶手没有伤害他的面部，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选择——杀手的仪式重点是胸腔，是心脏，是那封被钉在手心上的信。他要的不是毁灭，是展览。
"死因？"
"和马库斯一样，失血。血液几乎全部被抽走，胸腔残留不到两百毫升。心脏被取走，替换了一个标本。"莉迪亚朝旁边的证物架示意。玻璃瓶里装着一颗人类心脏标本，浸泡在淡黄色福尔马林里，主动脉端口有陈旧性结扎痕迹。
"和马库斯案同样的标本来源？"
"法医正在比对，但初步判断是。两案中使用的心脏标本来自同一个标本库，端口结扎手法一致，都带着教学解剖的典型特征。"
艾琳站起身，环视书房。格里格的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最上面是一份摊开的会议议程，标题写着"诺瓦共和国医学委员会——配额制度废除后医学教育资源分配方案讨论稿"。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盖回去，墨水已经干涸。他死前正在修改这份文件。
书桌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的文件夹排列整齐，没有被翻乱的痕迹。凶手不在意文件，他只在意仪式。
"格里格的妻子呢？"
"三年前离婚了，独自住在这里。管家每天早上来，今早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进来就看到了他。"莉迪亚顿了顿，"有一个女儿，在哈特福德读书，已经通知她了。"
艾琳想起三年前母亲葬礼结束后，格里格站在公墓最后排的样子。他手里握着一束白菊，没有上前寒暄，沉默地站了很久。她当时以为那是尊重，现在回头看，可能不是。
"你昨天从医学院档案室出来之后去了哪里？"莉迪亚的语气忽然变得正式，像是切换成了审讯模式。
艾琳转过身看着她。"你怀疑我？"
"我在排除可能性。你昨天下午调阅了莉莉安的全部档案，晚上格里格就死了。我需要知道你的时间线。"
"我回家。服药。睡觉。"艾琳一字一顿，"我没有杀格里格。但我不否认，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我会想要问他一些他永远不会愿意回答的问题。"
莉迪亚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才移开视线。"我的人查到一些东西。三年前，莉莉安指控格里格之后，医学院伦理委员会曾经开过一次紧急闭门会议。会议记录被加密存档，但我们找到一份参会人员的签到表。"
她从平板里调出一张扫描件。
签到表上的字迹因年代而微微褪色，但每个签名都清晰可辨。出席人员栏里，艾琳看到了泰伦斯·格里格的名字，签名潦草而用力，钢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往下是奥古斯特·莫兰，签名和档案里那张休学通知一样干练。再往下，最后一个签名，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伊莎贝尔·瓦尔特。
她的母亲。
"你母亲当时是伦理委员会秘书。"莉迪亚的声音变得很轻，"她没有告诉你任何事？"
艾琳没有回答。她想起母亲去世前那几个月，整个人迅速枯萎，不再和任何人谈论工作，夜晚独自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一次艾琳深夜回家，听见母亲在黑暗中对着电话低声说话，只有一句她听清了——"我们已经做了选择，现在它在吞噬我们"。
她当时以为母亲在说病情。
"还有一件事。"莉迪亚从平板中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在格里格的加密硬盘里找到一份备份。是他作为医学委员会副主席保留的私人备忘录，记录了一些他不方便在正式场合说出的话。"
文件是一段文字记录，日期标注为三年前，莉莉安提交指控后的第三天。格里格写道：
今晚和莫兰通了电话。他建议我暂时休假，避开风口。我反问他，如果她拿出证据怎么办。莫兰说了一句让我整夜没睡的话——"她没有证据，因为没有人会给她做证据。连伦理委员会的人都是我们自己挑选的。"他指的是瓦尔特夫妇。伊莎贝尔是我们的人，奥利弗需要我们的支持来推行配额改革方案。这栋建筑里的每个人都欠彼此一些东西。她什么都拿不到。
艾琳读完这段文字，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微微发颤。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打在书房的铅窗框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撞击声。
瓦尔特夫妇。伊莎贝尔是我们的人。奥利弗需要我们的支持。
她的母亲和父亲，都在。
伊莎贝尔·瓦尔特是伦理委员会的秘书，负责处理莉莉安的申诉，而她在会议签到表上签下了名字，参与了那场决定莉莉安命运的闭门会议。奥利弗·瓦尔特是最高法院终身法官，当时正在推动配额制度改革，需要医学委员会的支持来抵御保守派的阻挠。他们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她，艾琳·瓦尔特，当时在同一所学校任教，每周经过格里格办公室三次，却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她不是这张网的一部分，她是这张网唯一的盲点。
"艾琳。"莉迪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有个人想和你谈谈。他在门口等了快半小时了。"
艾琳跟着莉迪亚走到门厅。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肩膀上的水渍沿着深色外套往下洇。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眼睛很亮，但眼窝下陷，颧骨上挂着一层冷水洗不掉的青灰。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抵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撑开。
"凯尔·萨默斯。"他自我介绍，声音比预想的要低沉，"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组实习法医。雷耶斯督察让我来做你的助理。"
艾琳打量着他。他站姿很直，但肩膀有一种微妙的倾斜，像是长期单侧用力形成的习惯性姿态。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已经很淡的陈旧疤痕。那是经常握手术刀的人才会留下的位置。
"你不像实习生。"艾琳说。
"我是后来转法医方向的。之前做过几年外科住院医师。"他顿了一下，"诺瓦国立医学院毕业，比莉莉安·科瓦奇高两届。"
门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莉迪亚从平板前抬起头，眼神在凯尔和艾琳之间来回移动。
"你认识她？"艾琳问。
"认识。"凯尔说，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她是我妹妹。"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艾琳看着他的脸，在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上忽然辨认出了一些东西——下颌的弧度和莉莉安档案照片里的一样，眉骨的高度也是。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雨水打湿的告示牌，上面写着三年前没人在乎的真相。
"你妹妹的档案上写着她是独生女。"艾琳说。
"档案上写的不是事实。"凯尔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正如她指控格里格时，听证会记录写的也不是事实。"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照片，递给艾琳。照片上，少年凯尔和少女莉莉安并肩站在灰镇唯一的教堂前面，两人手里各举着一份录取通知书。莉莉安笑得很用力，像要把整个童年的苦难都笑进那个表情里。凯尔没有笑，他在看镜头外的某个人，眼神里有一种过早成熟的责任感。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会保护我"。笔迹和她在马库斯尸体的证物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需要告诉你的事情很多。"凯尔说，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但首先，她不是自杀的。"
艾琳将照片翻到正面，看着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然后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那里躺着一个胸腔被打开的男人，右手心钉着一封血写的情书。
"我知道。"她说。
门廊外的雨越下越大。鹿溪谷的山脊在雨幕中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青灰色，像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旧伤疤。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