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顿的十一月像一具不肯腐烂的尸体,阴冷潮湿,弥散着消毒水与落叶混合的气味。
艾琳·瓦尔特站在联邦司法宫东翼的安检通道前,任由穿制服的女人用探测器扫过她的腰侧。她已经三年没有靠近这栋建筑了。灰白色大理石外墙在晨雾中显得浮肿,正门上方那句“正义使人自由”的铭文被鸽子粪腐蚀了下半截。
“瓦尔特博士,请这边走。”
引领她的是个过分年轻的司法助理,西装袖口还带着折痕。他递给她一张磁卡,上面印着“特别顾问——编号VW-7714”和一张她八年前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女人下颌紧绷,眼神里有一种尚未被消磨的锋利,让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电梯下行三层,走廊的照明从日光灯变成昏黄的嵌入式顶灯。空气里的湿度在增加,混着福尔马林的甜腥。
“法医病理科在地下?”艾琳问。
助理摇摇头:“临时征用的。联邦法医中心上周被最高法院的配额判决搞得焦头烂额,解剖室不够用。这里以前是司法宫的档案地下室。”
他推开一扇防火门,走廊尽头是一间用塑料隔帘临时围起来的工作区。几名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便携式X光机,蓝白色的屏幕光映在他们脸上,像一群在深海中作业的潜水员。
艾琳看到了她的接引人——联邦调查局暴力犯罪组高级督察莉迪亚·雷耶斯。莉迪亚五十出头,灰发剪得像刷子,正对着手机低吼。她抬头看见艾琳,按掉电话,脸上浮起一种介于庆幸与戒备之间的表情。
“你来了。”莉迪亚不是问候,而是陈述事实。
“你要求我来。”艾琳纠正她。
“不一样。我要求过你三次,前两次你都拒绝了。”
艾琳没有接话。她今天到场的原因连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可能只是档案室那位年轻助理邮件里写的一句话:“死者手中握有与你母亲相关的物品。”她没有告诉莉迪亚这件事。
莉迪亚递给她一套防护服:“死者叫马库斯·洛,三十二岁,维斯顿中心医院第四年住院医师,肝胆外科方向。前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妻子报了失踪。今天凌晨五点,医院后勤人员在废弃解剖室发现了他。”
“废弃解剖室?”
“维斯顿中心医院旧楼,五年前医学委员会拨款建了新解剖楼,旧的就封存了。理论上没人进去。”
艾琳系上防护服的拉链。马库斯·洛,她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三十一岁,肝胆外科,维斯顿中心。三年前她离开诺瓦国立医学院之前,带过的最后一批实习生就是肝胆方向。
隔帘被拉开。临时解剖台由两张不锈钢桌拼成,无影灯还没装上,技术人员用便携式补光灯凑合。马库斯·洛仰面躺着,胸腔正中有一条笔直的外科切口,从胸骨柄一直延伸到剑突。切口两边皮瓣翻开的弧度和对称性精准得可怕,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切口是在生前完成的还是死后?”艾琳问。
“初步判断是死后。”莉迪亚翻着平板上的初检报告,“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防御性伤口。死因是失血,但血液几乎全部被抽走了,胸腔里只残留不到两百毫升。凶手做了全套开胸,取出了心脏,又放了一样东西回去。”
她朝旁边的证物台努了努下巴。
证物袋里装着一颗人类心脏,大小和色泽都正常,显然不是死者的——它的主动脉端口有陈旧性结扎痕迹,这颗心脏至少已经在体外保存了好几年。旁边密封袋里装着一页纸,艾琳凑近去看。
那是一张老式信纸,泛黄,边缘有水渍。纸上没有横线,手写的字迹倾斜着堆叠在一起,用暗红色液体写成,已经干涸成铁锈色。艾琳的目光逐行扫过,把那些潦草的文字默默拼出来——
他们说爱像手术刀,切开一切伪装。 但我切开自己的胸膛,只找到你留下的谎言。 是你教我心跳可以被精确定义, 那么拿走这一颗, 它从来不属于我。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情书。”莉迪亚在她身后说,“至少凶手认为是情书。”
艾琳的目光落在纸页左下角。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圆形,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她认出那个形状——诺瓦国立医学院的校徽,一颗蛇杖缠绕在维尔蒂斯橡树枝上。十年前她考入那所学校时,每一本教材、每一件白大褂上都印着这个标志。
“还有这个。”莉迪亚把一个更小的证物袋放在她面前。
袋子里是一枚金属徽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蓝底珐琅,蛇杖与橡枝,背面有别针和一个小小的编号——NKM-1472。
艾琳的呼吸停了半秒。她自己的那枚徽章放在维斯顿公寓卧室的抽屉里,背面编号NKM-1445。同一届,同一年入学的定制批次。1460到1480之间,那是肝胆外科方向的分组编号。
“你认识这东西。”莉迪亚说。她不是提问。
“诺瓦国立医学院的毕业徽章。每个学生都有,编号是唯一的。”
“我们查过数据库。1472对应的学生叫莉莉安·科瓦奇,三年前在迈尔斯精神康复中心自缢身亡,官方结论是重度抑郁伴妄想障碍。死前她曾指控医学院多名教授……”
“我知道她。”艾琳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更生硬,“整个医学院都知道她。她在晋升考核前两周闯入校务会议,指控当时的临床导师利用评分权对她进行性胁迫。伦理委员会开过听证会。”
“结果呢?”
“没有结果。她拿不出被导师胁迫的书面证据,导师反诉她因成绩不合格恶意诽谤。听证会记录后来被封存。”
莉迪亚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那个眼神让艾琳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而且语气里有某种没控制住的东西。
技术人员开始从马库斯·洛胸腔中提取组织样本。艾琳走近解剖台,强迫自己以专业眼光审视这具尸体,而不是一个曾经可能坐在她课堂上的年轻人。她查看死者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甲缝里没有异物。手腕和踝关节没有束缚痕迹。颈部也没有淤痕。
“他认识凶手。”艾琳说。
“什么?”
“切口没有试探性划痕,一刀到位,凶手对他没有恐惧。一个被陌生人开胸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挣扎。他没有。要么被药物控制,要么他躺上那张台子时,并不认为自己会死。”
莉迪亚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艾琳的目光扫过死者的左前臂内侧,那里有两条浅淡的纵向疤痕,位置和走向都非常精确,恰好避开桡动脉主干。那不是自残——那是血管解剖操作中可能留下的实习损伤,只有亲手做过静脉切开术的医学生才会在那个位置留下那种形状的疤。
“我需要看一下他全部的衣物和随身的物品清单。”艾琳说。
助理递过来一份打印件。钱包、手机、钥匙、医院胸牌、一张地铁月票、一张维斯顿公共图书馆借阅卡。她逐行看下去,在清单最底部停住。
还有一本书。
书名写的是《外科解剖学图谱——诺瓦国立医学院指定教材》,第三版。书脊封底夹层里有一个自制的纸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证物组拍的照片显示,那是一张撕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马库斯·洛和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并肩站在医学院门廊下,两人都穿着实习白大褂,手里举着考核通过的评分表,正在笑。照片另一半被撕掉了,只能看到女孩挽在他小臂上的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指。撕口边缘是锯齿状的,像是用指甲扯断的。
艾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字,笔迹很轻,但在证物组的荧光灯下显出了轮廓。
“她说她会保护我。”
同一句话,她在母亲的遗物里见过。
她从证物台前退开一步,又一步。地下室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艾琳?”莉迪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把照片放回证物袋,动作出乎意料的平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法医心理学家的声音,冷静,精准,不带私人情绪的颗粒。
“凶手不是随机选择的受害者。马库斯·洛和莉莉安·科瓦奇是同学,他被杀的方式是对她生前遭遇的某种仪式化回应。我需要她全部的精神科记录,听证会记录,以及她死后医学院内部处理的所有文件。”
莉迪亚看着她,像是在辨认某种东西。
“你以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徽章放在死者手里?”艾琳说,“三年前莉莉安去世那天,有人用她的学号登录过医学院资料库,下载了所有和她同组的学员档案。马库斯·洛在其中。如果你查一下那批下载记录,你会发现总共有多少份,以及他们现在还剩多少人活着。”
她转过身,朝出口走去。防化服的袖子擦过塑料隔帘,发出窸窣的响声,像遥远的纸页在翻动。
艾琳走出司法宫时,晨雾仍未散尽。她停在台阶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她已经三年没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转入语音信箱。
“父亲。”她说,声音撞上大理石门廊的回音,显得又小又薄,“我需要和你谈谈关于莉莉安·科瓦奇的事,以及母亲到底——到底知道多少。”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司法宫正门上方那句被腐蚀的铭文。雾里有鸽子扑棱棱飞过。
维斯顿市中心某处,维多利亚老宅的地下室里,一个人正用浸过福尔马林的棉布擦拭一柄手术刀。旁边的墙上钉着照片,按照某种顺序排列,那些面孔在暗房里浸泡过药水,呈现出统一的、死寂的棕褐色。一道纤细的红线从最顶端的莉莉安·科瓦奇开始,向下延伸,经过马库斯·洛,经过其他几个还未被划掉的名字,最终停在一个尚未标注的空位上。湿棉布擦过刀刃,发出啮齿动物般的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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