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奥林匹斯俱乐部

七十二小时前,港城华灯初上。

奥林匹斯俱乐部坐落于格兰德大街与第七大道的交汇处,占据了布罗德摩尔大厦的整个顶层。从街面上看,它不过是一栋装饰艺术风格的普通办公楼,外墙的石灰岩已经被岁月染成烟灰色。但如果你的名字出现在某个名单上——一份从未被书写、从未被录入任何数据库的名单——你就会知道,在大厦不起眼的侧门里,有一部需要虹膜识别的私人电梯,通往一个普通市民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此刻,索伦·索恩正站在这部电梯里。

他四十七岁,保养得当,银灰色的头发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前额。他的西装是伦敦萨维尔街手工缝制的,袖扣是十九世纪俄罗斯宫廷遗物,皮鞋来自米兰一家只为特定客户服务的老店。但真正让人记住他的不是这些。是他的眼睛——淡蓝色,近乎透明,像两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玻璃,里面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电梯无声地上升。数字面板不显示楼层,只显示罗马数字。Ⅰ。Ⅱ。Ⅲ。当跳到Ⅳ的时候,电梯停下,门滑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世界扑面而来。

奥林匹斯俱乐部的主厅仿照罗马万神殿建造,穹顶高悬,用真正的金箔装饰。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画的不是风景或静物,而是神话中的狩猎场景——阿尔忒弥斯引弓射向阿克泰翁,猎犬撕咬着被变成雄鹿的猎人。笔触粗犷,血与金色交织,在暖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生动。

索恩穿过大厅,脚下是四厘米厚的波斯地毯,脚步声完全被吞噬。空气里漂浮着雪茄的焦香、陈年威士忌的泥煤味和某种更微妙的香气——檀香木与旧皮革,金钱与权力的气味。

“索伦。”

一个银发的女人从高背沙发里站起来。六十岁上下,身形瘦削,穿黑色丝绒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曾属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珍珠。玛格丽特·范德比尔特-克劳馥,双重姓氏标记着她横跨两大豪门的血统,俱乐部现任的“守门人”——负责审查新会员资格和维护狩猎规则的执行官。

“你来晚了,”她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选举委员会的人缠了我一下午,”索恩接过侍者递来的威士忌,水晶杯壁结着细密的水珠。“听证会延期到下周。我们的朋友在最高法的判决给了他们一记重拳,但现在他们试图从别的角度绕进来。”

“能绕进来吗?”

索恩微笑,那是一个刀锋般的微笑。“不能。我们在二十三个联邦选区拥有多数影响力,八个州级法院有我们的人,最高法院最新对竞选贷款偿还上限的废除,等于给黑钱安了一扇合法旋转门。他们可以从一百个角度进攻,每一个都会撞在墙上。”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对她来说,法律上的胜利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是俱乐部历代成员用百年时间编织的权力网络正常运转的必然结果。真正让她感兴趣的,是今晚的议程。

她转身朝大厅深处的双扇门走去。索恩跟在后面。

双扇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容得下十二个人。墙面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盏青铜吊灯,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群栖息在暗处的秃鹫。圆桌旁已经坐了八个人。三女五男,年龄从四十到七十不等,每一个都是能在港城呼风唤雨的角色。

索恩认识他们所有人。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是联邦上诉法院法官彼得·霍洛威,六十岁,戴金丝边眼镜,面容和蔼,曾在三次关键判决中为俱乐部提供了极其狭义的司法解释,使得狩猎活动永远处于“法律尚未明确规定”的灰色地带。坐在他旁边的是州检察长候选人维多利亚·克罗斯,四十二岁,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三个月后几乎确定当选。再旁边是地产大亨马尔科姆·斯特林,退役陆军中将艾略特·诺克斯,对冲基金巨头莉迪亚·陈。

还有两个空位。其中一个是留给索恩的。另一个属于俱乐部主席,那个代号“奥丁”的人——从不露面,从不出声,只通过一封封打印在厚重信纸上的便条传达意志。

索恩落座。玛格丽特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稠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这一季的清理名单,”玛格丽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按下了桌面上的隐藏式触摸板。墙壁上的天鹅绒幕布无声拉开,露出一整面高清屏幕。屏幕上排列着六张照片,六张面孔,六个人名。

“今年的选拔标准与往年一致。无固定社会关系者优先——流浪汉、退伍军人、孤立的移民、没有人会报失踪的人。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康,有一定的生存能力,但不能过于强大。游戏时间为六十分钟。猎手编制为五到六人。”

她逐一展示了前五个目标。每一张照片都配有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一个在港城东区桥洞下住了三年的流浪汉。一个从南区黑帮里逃出来的底层成员。一个在码头做日结工的非法移民。一个被吊销执照、在酒吧里酗酒的私人侦探。一个刚被工厂裁员、独自住在拖车里的中年工人。

索恩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加入俱乐部五年,参与了十二季狩猎。前三季他坐在猎手的席位上,亲手追捕和结果过两个猎物。那种感觉——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准星里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失去意义的肉体——让他理解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权力。法律、金钱、政治,这些只是权力的工具。真正的权力,是决定谁死谁活。

后来他厌倦了亲自动手。现在他更享受在屏幕后观看,享受那种上帝视角的操控感。

玛格丽特翻到了第六张照片。

索恩的手指停在了酒杯边缘。

那是一张男人的面孔。四十岁左右,深色短发,颧骨突出,眼睛是某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灰色,而是像冬天湖水表面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冰冷。他的嘴唇紧闭,下巴线条像被刀削过,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长期处在高压环境下的人特有的紧绷与警觉。

照片下面是一个名字。

杰克·维尔德。

索恩感到自己的脉搏跳了一下,只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用了一秒钟审视自己的反应,然后用第二秒钟做出决定——他会在今晚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人不在原来的备选库里,”玛格丽特说,目光移向索恩。“维尔德。前海豹突击队成员,三次海外部署,两次获得铜星勋章。六年前因伤退役,现在在港城东区经营一家小型枪械维修店。没有配偶,没有子女,社交关系稀疏,只有几个退伍军人联谊会的联系人。”

“特种部队?”退役中将诺克斯皱起眉头。“这不符合标准。他们接受过逃脱和求生训练,风险太高。我记得第十二季的时候,我们放了一个前游骑兵进去,他几乎把两个猎手打残。”

“标准是可以调整的,”索恩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六年前他受过重伤。军方记录显示他有创伤性脑损伤后遗症,右膝有金属植入物,长期服用镇痛药物。他在走下坡路。这种人的生存本能还在,但身体已经跟不上了。这恰恰是我们要找的类型——不是容易的猎物,而是有价值的猎物。”

法官霍洛威摘下眼镜,用丝绒擦拭布缓慢地擦拭着镜片。“索伦,你认识这个人?”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所有人都看着索恩。

“我见过他的档案,”索恩说,这句话在严格意义上是真实的。“六年前我在国防部担任特别顾问时,经手过一份涉及他所在小队的调查报告。那次行动出了差错,他的小队全灭,他是唯一幸存者。报告建议对他进行进一步心理评估。军方没有采纳。”

“什么性质的差错?”莉迪亚·陈问。她的声音像玻璃碎片,干脆而锋利。

“情报失误,”索恩说。“他被派往错误的地点,遇到超出预期的敌方兵力。严格来说,责任不在他。但他一直认为是有人出卖了他们。退役后他向多个部门提交过申诉和调查请求,全被驳回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的理解中。

“一个心怀怨恨的前特种兵,知道自己的小队被出卖,孤独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没人相信他的话,没人关心他的申诉。如果他消失了,人们会认为他终于崩溃了,自己离开了这座城市,或者——”索恩举起酒杯,对着灯光凝视着琥珀色的液体,“——他终于用那些每天修理的枪结束了自己的痛苦。没有任何疑点。”

“但他受过训练,”诺克斯坚持。“你确定他的身体真的衰退了?”

“我确定,”索恩说。

他没有补充的是,他之所以确定,是因为两个月前,他雇了一名前军事情报人员去接近杰克·维尔德。那个人伪装成退伍军人事务部的职员,以更新福利记录为由获取了杰克最新的医疗档案。档案显示,杰克的右膝不仅没有衰退,反而在三年里通过大量康复训练恢复到了接近受伤前的水平。

索恩没有在今晚的会议上提到这份真正的档案。他换上了一份篡改过的版本——延迟的康复数据,夸大的药物依赖记录,以及一份伪造的精神科评估报告,结论是“患者存在持续性妄想倾向,可能发展为偏执型人格障碍”。

玛格丽特看了索恩几秒钟。她的眼睛像一只老鹰,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按下了桌面的确认键。

“投票。”

八个会员依次按下面前的按钮。绿色表示同意将杰克·维尔德纳入本季猎物名单,红色表示反对。

索恩投了绿色。

诺克斯犹豫了一下,投了绿色。

其他人或早或晚都投了绿色。霍洛威法官是最后一个。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按钮上方悬停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按下了绿色。

全票通过。

玛格丽特关闭了屏幕。“狩猎定在三天后,港城东区第七号码头废弃屠宰场区域。猎手队由五名现役私人安全承包商组成,领队是——”

“布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出。

所有人转头。一个索恩没有注意到的人从暗处走出来——身形魁梧,剃着光头,脖子粗壮得像树桩。他穿着一件没有标志的黑色战术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前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和刺青。他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某种爬行动物般的冷光。

“亨德里克·布朗,”玛格丽特介绍道。“前海军陆战队侦察兵,三次伊拉克部署,之后在私人军事公司工作了十年。上一季他在南美猎场创造了最快击杀记录。本季猎手队的领队。”

布朗没有打招呼。他只是看着索恩,目光从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穿过去,像在打量一块肉。

索恩没有移开视线。他不是会被这种人吓到的人。但他记住了这张脸。

会议在一小时后结束。会员们陆续离开,有的从电梯下楼,有的留在俱乐部其他房间——这里还有藏酒室、雪茄房、和一个配有隔音墙的小型射击场。索恩是最后离开的人之一。他站在电梯里,看着罗马数字从Ⅳ跳到Ⅰ,在门打开的一瞬,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来自加密线路。没有署名。

“目标已收到假通知。三天后到达指定地点。接应小组已就位。”

索恩删除了短信,把手机放进口袋。

格兰德大街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的脸上。他抬头望向天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而暗淡,像褪色的针脚缝在黑色的布上。他想起了杰克·维尔德档案里的那张照片——那双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眼睛,笔直地盯着镜头,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

六年前,索恩坐在国防部大楼三十七层的办公室里,在一份任务调令上签下名字,把一个坐标从正确的改成错误的。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不在乎。那支小队的覆灭为他赚到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笔政治资本,让他在正确的时刻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他从未后悔。

但那个唯一的幸存者成了一个隐患。一个活着的问题,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一个持续六年的微弱噪声——申诉信、调查请求、听证会申请,一次次被驳回,一次次重新递交。索恩以为时间会消磨掉一切,但杰克·维尔德没有消磨掉。他还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地雷,随时可能被什么人踩中。

三天后,这颗地雷将被引爆。

不是以他担心的方式。而是以索伦·索恩选择的方式。在港城东区那片废弃的屠宰场里,在一场合法的娱乐活动中,在五个全副武装的猎手追捕下,杰克·维尔德将变成又一串被注销的社保号码,最终被遗忘在某个没有标记的坑里。

索恩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打开车门,他弯腰钻进去,皮革座椅的柔软包裹住他的身体,像某种承诺。

但他没有让司机发动引擎。

他独自坐在后座,在黑暗中,静静思考着一个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的细节——不是关于杰克·维尔德的。是关于亨德里克·布朗。

那个猎手领队。

在会议结束时,当所有人都离场,索恩曾短暂地回头,通过即将关闭的门缝看到了一幕:布朗走向玛格丽特,递给她一部手机。玛格丽特看了屏幕,脸色变了——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几乎不可察觉,但索恩捕捉到了。然后玛格丽特抬头看着布朗,说了一句索恩听不到的话。布朗点头,转身消失在房间另一侧的一扇暗门里。

那扇门通向哪里?那部手机上显示了什么?玛格丽特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只有那一瞬间——看起来像一个被告知坏消息的人?

索恩把这些问题一一叠好,收藏在脑子里某个特定的格子里。

然后他拍了拍前座的椅背。

“回家。”

黑色轿车滑入车流,消融在城市的光河之中。在它身后,布罗德摩尔大厦顶层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个永远不闭上的眼睛,俯视着整座港城的夜色。而在那片夜色尽头,东区废弃屠宰场的铁笼已经在等待。

三天后,杰克·维尔德将睁开眼睛。

一切将按计划进行。

——只是没有人告诉过杰克,他也有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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