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醒

黑暗有重量。

杰克·维尔德睁开眼睛时,最先意识到的是这一点。不是视觉——视觉还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是触觉。黑暗压在眼皮上,压在胸口,压在四肢上。带着铁锈味、尿骚味和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干涸的血,腐烂的肉。

他在屠宰场里。

这个判断来得毫无缘由,却又确凿无疑。他的手指触摸到地面的纹理——粗糙的水泥,被无数次的冲刷侵蚀出细密的沟槽,沟槽里沉积着某种黏腻的残余。他太熟悉这种触感了。在北非某个他永远不能说出名字的镇子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地面。那是屠宰牲畜的地方。有时候,屠宰的不仅仅是牲畜。

疼痛在下一秒追上了他。

后脑勺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过,从颅骨深处传来沉闷的搏动。肋骨处有淤伤,呼吸时能感到刺痛。左腕上多了一样东西——金属的,紧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用右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光滑的合金表面,无缝无隙,像一只过于精密的手铐。

不。不是手铐。

他在伊拉克服役时见过类似的东西。定位环。战俘营里用的。内置GPS和远程锁定装置,没有正确工具强行拆除会触发警报,某些型号甚至装有微型炸药。

杰克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一、二、三、四——他用四秒钟清空肺里的空气,再用四秒钟吸入新的。这是海豹突击队的训练留下的本能,比记忆更深刻。恐惧是奢侈品。分析是必需品。

他开始调动所有的感官。

空气温度大约十度,潮湿。有风从某个方向流动,带着柴油和海水的气息。港城东区。只有东区靠近废弃码头的地方才会有这种味道,柴油来自那些还在勉强运转的旧仓库发电机,海水则永远带着石油和垃圾的腥甜。

声音。远处有规律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松动的通风管道在风中摇晃。更远处,每隔三十秒左右,传来低沉的汽笛——货运铁路的调车信号。他在港城住了七年,知道东区铁路线的时刻表。现在是凌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他睡了多久?

杰克试图抓住记忆的尾巴,但它滑开了。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办公室。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中年男人,满嘴官腔,让他签一份文件,说是更新他的联系方式。之后是停车场。之后是——一个细小的刺痛在颈侧,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军用级镇静剂,起效速度极快。

他被挑选了。

这个想法让杰克的胃部猛地收紧,但他没有让它浮上表面。他还有更紧迫的问题。

一个声音划破了黑暗。

不是人的声音。是电流声。短促的嗡鸣,然后是扩音器特有的那种空洞回响,像有人在铁罐子里说话。

“维尔德先生。”

杰克一动不动。

“我们知道你醒了,”那个声音说。男性,四十岁往上,受过良好的教育,发音清晰,尾音略微拖长,带着东海岸老钱阶层特有的慵懒。不是警察。不是军队。是私人组织。他的脑子自动为这个声音建立档案:身高约一米八,体重八十五公斤,右撇子,有抽烟习惯——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沙哑。

“欢迎参加本季的狩猎。”

扩音器里传来轻微的杂音,像说话者在调整话筒。不,不是调整话筒。是呼吸。他在享受这一刻。

“你手腕上的装置记录了你的定位和生命体征。你现在位于港城东区第七号码头废弃的屠宰场区域。方圆五公里内,我们布置了安全范围。你有六十分钟的时间离开这个范围。如果成功,你将获得自由。”

停顿。

“如果失败——”

扩音器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低沉、粗粝:“猎手就位。”

那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声音继续,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如果失败,猎手会找到你。规则很简单。你跑,他们追。唯一的武器是你的本能。”

杰克的瞳孔收窄了。

他不是第一次成为猎物。在阿富汗山谷里,在非洲草原上,在那些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的行动中,他曾经无数次被敌人的狙击手锁定,被地雷困住,被整个村子的人追捕。但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现在他是一个人。

不。比一个人更糟。

他是一个被囚禁的人,戴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炸药的定位环,被困在一个他熟悉但不再属于他的城市里,面对的敌人数量未知、装备未知,唯一知道的是他们称之为“狩猎”。

扩音器再次响起。

“我们建议你尽快开始移动。倒计时已经开始。祝你好运,维尔德先生。虽然好运通常不管用。”

电流声消失了。

杰克开始计数。不是倒计时——是心跳。在六十次心跳的时间里,他保持绝对的静止。首先确认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左手,完好。右手,完好。双腿,完好但肌肉酸痛,镇静剂的副作用。肋骨,两根可能有轻微裂缝,但不影响行动。头部,轻微脑震荡,视力正在恢复。

五十次心跳后,他能看清周围了。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切割成银色和深黑的碎片。生锈的铁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气流中缓慢旋转。地面的水泥已经被时间侵蚀出裂纹,裂纹里长出苔藓,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绿色。他躺在一个铁笼子旁边,笼子的门敞开着,里面铺着肮脏的稻草。

他们把他关在笼子里,就像关一头待宰的牲畜。

第六十次心跳。

杰克站起来,动作流畅而无声。他迅速检查了铁笼周围的地面——没有遗漏的个人物品,没有钱包,没有手机。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只留下他身上的衣服。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没有品牌标签,没有可辨识的特征。他们很专业。

他在附近的墙角找到一根生锈的水管,大约四十厘米长,一头有断裂的锋利边缘。不是理想的武器,但比空手好。

定位环在他的手腕上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他用水管轻轻敲击它的表面,辨听回声。实心的。没有中空的振动。这意味着内部有填充物,可能是电池,也可能是炸药。在没有更精确的工具之前,他不会冒险拆除。

六十分钟。五公里半径。

杰克在脑海中铺开港城东区的地图。第七号码头屠宰场——他知道这个地方。七十年代废弃,占地约两公顷,主要由五个车间组成。东面是铁路调车场,西面是废弃的集装箱堆场,北面通向仍然在使用的第九号码头,南面连接着已经被封堵的旧工业区主干道。

如果他是指挥官,他会把猎手布置在——

他在心里模拟了三套方案,每一套都让他更加冷静。不是因为他有把握逃脱。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场随机的犯罪。这是计划。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资金、有人员配置的行动。对他一个人。

为什么?

他想起停车场里那根刺入颈侧的针。想起退伍军人事务部那个穿廉价西装的男人。想起两个月前,他收到的那封奇怪的邮件——没有发件人地址,只有一行字:“他们还没忘记你做过的事。”

他当时以为是旧日战友的恶作剧。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扩音器。是真实的、正在靠近的声音——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响动。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他们在扇形推进,搜索模式专业,每个人之间的间距大约十米。军用训练背景。

杰克没有犹豫。

他伏低身体,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屠宰场的墙壁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剥落的油漆,弯曲的管道,被废弃的配电箱。他经过一个巨大的冷藏室,里面还有腐烂的木架,架子上的肉已经变成了几十年前的灰尘。他经过一排排铁钩,在黑暗中轻轻晃动,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

后门被铁链锁住了,但铁链已经锈蚀。他用肩膀抵住门板,均匀用力,铁链发出一声低吟后断裂。门外的空气扑面而来——柴油味更重了,海水味更近了,还有铁路上特有的那种干燥的钢铁气息。

他已经站在屠宰场外的装卸区。前方是广阔的黑暗,散布着废弃的集装箱,像死去的巨人横卧在地。更远处,港城的灯火像一条模糊的金色疤痕,横亘在地平线上。那是文明,是救援,是他无法到达的地方——在到达那里之前,他必须先穿过五公里的无人区,穿过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此刻正在他身后收紧包围圈的猎手。

杰克握紧了手中的水管。

他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但他没有忘记怎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迈入黑暗。

在他身后,废弃屠宰场的扩音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然后归于沉寂。在他手腕上,定位环的蓝光闪烁了三下,然后变成红色。

狩猎开始了。

远处,在港城最高的摩天大楼顶层公寓里,索伦·索恩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看着墙面大小的液晶屏幕上移动的红点。红点正在离开屠宰场区域,向西面的集装箱堆场移动。

“有意思,”索恩说,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举起酒杯。“这一只没有吓瘫。”

房间里的其他人笑了。有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都穿着晚礼服,刚从一场慈善晚宴回来。他们围坐在沙发上,像观看一场体育比赛。屏幕的另一侧显示着猎手的实时位置——五个蓝色的三角,正以标准搜索队形向红点合围。

“赔率更新了,”一个银发女人看着平板电脑说。“首小时存活,一比四。成功逃脱,一比五十。想要下注吗?”

索恩摇了摇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让他跑一会儿,”他说。“让猎物以为自己有机会。”

他啜了一口威士忌。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带来舒适的灼烧感。他想起了另一个房间里的另一块屏幕,那块屏幕显示着从定位环传来的生物数据——心率、血压、肾上腺素水平。此刻那些数据都在飙升。恐惧。挣扎。求生。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进行。

六年前,他在一份文件的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把一支十二人的特种作战小队出卖给敌人。那支小队的指挥官叫杰克·维尔德。杰克活了下来,但剩下的人死了。索恩得到了升迁,得到了财富,得到了奥林匹斯俱乐部的一张入场券。

代价是十二个他从未见过的士兵。

现在他需要付出更少。只需要扣动扳机——或者看别人扣动扳机,结果是一样的。那个曾经威胁要调查他、揭露他的士兵,将在今晚消失,被归类为又一宗无法破案的失踪案,被遗忘在港城东区这片钢铁与锈蚀的坟场里。

索伦·索恩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微笑着靠在沙发里。

屏幕上,红点正在加速移动。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些跳动的生物数据里,有一个指标正在发生变化。心率从一百二十降到了一百零五。然后是一百。然后是九十二。肾上腺素水平也在下降,从恐慌的峰值回落。

这不是猎物的数据。

这是捕食者的数据。

在屏幕的蓝光映照下,索恩的微笑还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跳动的数字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在他漫长的狩猎生涯里,他见过几百次同样的曲线图,而这一次的曲线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把手伸向电话,准备通知猎手队加快进度。

然后又停住了。

不。让他跑。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因为索伦·索恩从不犯错。今晚也不会。

他把手收回,重新拿起酒杯,对着黑暗再次举杯。

“狩猎愉快,维尔德先生。”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到他的话。屏幕上的红点继续移动,穿过集装箱堆场的阴影,消失在最后一片月光照不到的区域。而在那片阴影里,杰克·维尔德停住了脚步,转身,面朝追猎者的方向。他的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次,像一台被调校到最佳状态的机器。

水管在他手里转了半圈,锋利的裂口朝外。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在黑暗中露出牙齿。那不是微笑。

那是猎手太久没有捕猎后,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本能反应。

今夜,谁是猎手,谁是猎物,还没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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