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靠在床头,盯着那台被胶带封住摄像头的笔记本电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那把薄薄的刀,和那句“看见你了”。后来眼皮大概实在撑不住了,意识像被人从脑后轻轻一推,跌进了一片浑浊的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母亲还没起床,厨房里没有动静。修一坐在床边愣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可笑的事——他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又往书包里放了一把从厨房抽屉里偷拿的水果刀。
刀很钝,刀刃上还沾着干掉的水果渍,但握在手里至少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完全赤手空拳。
早上的电车上,修一挤在人群中,书包紧紧抱在胸前,下巴抵着拉链的边缘,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车厢里的每一张脸。左边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股票走势图;右边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打瞌睡,脑袋随着电车的晃动轻轻摇晃;对面站台上,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让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但那人转过身来,不过是个背着画板的瘦弱少年,脸上长满了青春痘。
修一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只是恶作剧。也许那个短信是群发的垃圾信息,只是刚好撞上了他打开那个网站的时间点。也许文件可以删掉,也许一切都会在今天下午恢复正常。
到了学校门口,他停住了。
校门旁边的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海报,白底黑字,是警视厅青少年网络安全课的宣传画。海报正中央印着一行加粗的标语,字号大到隔着十米都能看清——“暗网不是游戏。好奇心可能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下面配了一张图,一个少年的剪影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无数双从黑暗里伸出的手。
修一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直到早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才僵硬地迈开步子走进校门。
整个上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课上,江口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连题目是什么都不知道,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张了张嘴,最后被罚站了整整十分钟。课间的时候,田村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摇着头说没睡好,手指却一直缩在课桌下面,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午休铃响起的时候,修一没有去食堂。他抱着书包溜进机房——这是他在学校唯一能接触到管理员权限电脑的地方。机房管理员中村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平时对他这个“编程小天才”还算关照,中午通常会去教职员室吃饭,留机房开着门供学生查资料。
修一选中了最靠角落的那台电脑,这台的系统版本比其他机器旧,安全补丁不齐全,他在两个月前就发现了这个漏洞。插上U盘,重启进安全模式,绕过登录密码——这些操作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接下来的步骤。
他把笔记本硬盘里的那个加密文件复制到机房的电脑上,然后打开了自己写的一套逆向工具。这套工具他平时拿来拆解游戏公司的压缩包,偶尔也用来破解隔壁班级服务器的密码——都不是什么大事,顶多算学生之间的恶作剧。但他现在要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
文件的结构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外面一层是AES-256加密壳,他跑了十分钟字典攻击,纹丝不动。他正准备放弃,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加密壳的签名区域里嵌着一行注释,注释内容不是代码,而是一个人名。
宫村贤治。
修一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脊背一阵发凉。这个名字他昨晚刚在直播里看到过。那个被反绑在金属椅子上的律师,胸口的律师联合会徽章,黑衣人念出的编号24415——还有那把刀。
注释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日期。修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串数字代表的时间正好是一年零七个月前,大田区地铁毒气泄漏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
他犹豫了整整两分钟。然后他删掉了逆向工具,拔下U盘,把硬盘里的加密文件重新拖进了一个新建的隐藏分区里。他决定不在这里继续解密。直觉告诉他,这个文件里装的东西,如果在联网的电脑上被打开,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他正准备关掉电脑,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弥生新闻的突发快讯,标题只有一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锤子敲在他的太阳穴上:“著名律师宫村贤治失踪三天,家属已向警视厅提交搜查请求。据悉,宫村律师生前负责大田区毒气事件受害者集体诉讼案,警方不排除案件存在关联性。”
生前。
这个词用得不太对。修一盯着屏幕想。失踪三天的人,新闻稿应该写“宫村律师目前下落不明”,而不是“生前”。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新闻稿并没有写错。是他自己知道得太多。他知道宫村贤治不是失踪,而是已经死了。死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死在四十七个匿名观众的注视下,死在一把薄薄的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个瞬间。
而他,林修一,是这四十七个观众里的第四十八个。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他四肢发麻。他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电脑,拽起书包就往机房外跑。推开门的瞬间差点撞上一个人,他猛地刹住脚步,抬头一看,是中村老师。
“林?你怎么还在这儿?脸白成这样,是不是又翘了午饭?”中村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的关切。
“没、没事,就是有点胃疼。我先回教室了。”修一侧着身子绕过中村,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走廊。他不敢回头。他不知道中村有没有注意到那台被他强行重启过的电脑,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出卖自己。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修一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报警。
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他反复权衡了所有可能的后果:警察可能会觉得他在撒谎,可能会没收他的电脑,可能会通知学校和他的母亲。但这些比起另一件事来说都不重要——那个发短信的人知道他的手机号码,而一个能破解他手机号码的人,大概率也能查到他的住址。
他不怕被人当成疯子。他怕的是,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会变成那个疯子名单上的下一个。
放学后修一没有直接去派出所。他先回了一趟家,用钥匙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部旧手机。那是两年前他母亲淘汰下来的智能机,他拿来刷了第三方系统,平时用来做编程测试,里面没有SIM卡,但在连接WiFi的情况下仍然可以上网。他把那部旧手机装进口袋,又犹豫了一下,把厨房抽屉里的水果刀也一并塞进了袖口。
他不知道带刀去报警算不算一个错误的决定。但他现在只想抓住一切能让自己感觉安全的东西。
锦町派出所离他家有十五分钟的路程,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樱花纹章。修一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旧报纸和速食面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巡查部长,制服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领子。
修一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我……我想报案。”
巡查部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超过一秒,但修一注意到一个细节——对方的目光在他袖口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回到他的脸上。
“报什么案?”巡查部长的声音懒洋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大概是打开了报案登记系统。
修一把事先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倒了出来。他说自己昨晚在浏览网页时误入了一个可疑的网站,网站上的内容让人非常不适,而且他的电脑被强制下载了一个无法删除的文件。他没有提直播的事,没有提刀,也没有提宫村贤治的名字。他知道自己需要先试探警察的态度,看看对方会不会认真对待一个高中生嘴里说出来的话。
巡查部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恶意的嘲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见惯了太多类似故事的职业倦怠。
“又是因为好奇点进了奇怪链接吧?每周末我们都能接到三四个类似的报案。放心吧,你要是没填信用卡号没转账,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实际损失。回去用杀毒软件扫一遍,不行就重装系统。”
“但是那个文件——”
“文件删不掉的话,备份重要资料,整盘格式化就行了。”巡查部长摆了摆手,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打发人的意味。“你要是实在担心,可以填一张网络安全咨询申请表,大概两周内会有专人和你联系。”
两周。
修一攥紧了口袋里那部旧手机。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可疑网站,他想说他在那上面看到了谋杀,他想说那个被杀的人就出现在今天中午的新闻里。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巡查部长左手的手腕上,袖子微微卷起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纹身。图案不大,线条也很简单,但那形状修一认识——他在昨晚的直播间评论区里见过。
那个图案不是普通的装饰。它是一个标识符。
评论区里有人在发符号的时候,偶尔会插入一个极小的图形——三道重叠的圆环,中心贯穿一条直线。修一当时没看懂,以为只是某种颜文字的变体。但此刻,同样的图案出现在一个警察的手腕上。
巡查部长发现他在看自己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还有事吗?”
“没有了。”修一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谢谢您,打扰了。”
他转身走出派出所,脚步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乱,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像一潭死水。这是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学会的第一项新技能——在恐惧面前表演平静。走到街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时,他的腿忽然发软,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之间。
同一个图案。评论区里的杀手,和派出所里的警察。他脑子里的所有猜测在这一刻被拧成了一根冰冷的事实——那条短信不是恶作剧,那个组织不是都市怪谈,而那些观看直播的人里,或许不止一个正穿着制服,坐在派出所的值班台后面。
他不能报警。不仅不能报警,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刚才的报案行为有没有触发某种内部的通报机制。也许那个巡查部长已经把他的名字和住址录入了某个他无法想象的系统,也许此刻他的信息正在被一层层地转发,最终落到那个戴着白色陶瓷面具的人手里。
修一抬起头,看向街对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自动贩卖机的冷白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用到的网址。
弥生国网络犯罪对策课的官方举报页面。
他没有用真名。他编了一个假名,填了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在“举报内容”一栏里只写了简单的两句话:“我在暗网目睹了宫村贤治的死亡直播。他的案件编号是24415。”
然后他点了发送。
屏幕跳出一行绿色的提示文字:“您的举报已收到。我们将在三个工作日内进行处理。”
修一苦笑了一下,把旧手机关掉,取下电池。他站起身,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走进了车站方向的人流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离开后不到五分钟,派出所二楼的一扇窗户里,巡查部长正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像是怕被墙壁偷听。
“对,刚才来过了。高中生,姓林。没提具体内容,但提到了可疑网站……对,没有,我没追问,按照标准流程打发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收到。已记录。”
电话挂断,窗内的灯熄灭,窗外的夜色彻底吞没了街道。而此刻的修一正走在霓虹灯闪烁的商业街上,对身后这扇漆黑的窗户一无所知。他的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薄薄的,像个纸片人,在城市的钢筋水泥缝隙间浮浮沉沉。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间由三十六块屏幕组成的房间里,有人正把他刚才在举报页面上输入的那两句话,逐字逐句地抄在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而细,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寂静中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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